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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藏生死书》(上)

索甲仁波切讲述
郑振煌 译
当代最伟大的生死学巨著

上册总目录

自序
第一篇 生
第一章 在死亡的镜子中
第二章 无常
第三章 反省与改变
第四章 心性
第五章 把心带回家
第六章 演化、业与轮回
第七章 中阴与其他实相
第八章 这一世:自然中阴
第九章 精神之路
第十章 心要
第二篇 临 终
第十一章 对临终关怀者的叮咛
(嗡阿吽班杂咕噜叭嘛悉地吽)
(OM AH HUM VAJRA GURU PADMA SIDDHI HUM)
(西藏文发音为 Om Ah Hung Benza Guru Péma Siddhi Hung)

  索甲仁波切出生于中国西藏,1971年至英国剑桥大学考研比较宗教学,1974年开始弘扬佛法,在欧美各国生活、教学二十多年,使他通达西方的心灵。由于他思路清晰,从容自在,幽默风趣,深受听讲者的欢迎,成为许多国家的佛学中心与佛教团体的负责人或指导者。
  他为繁复的现代世界发展出一套解说西藏佛法要义的方法。将西藏智慧与当今议题相结合,超越种族、宗教、文化与心理的障碍,直指本心。《西藏生死书》的问世,更使他获得各国至高的尊敬与喝彩。

  
  在这一本契合时代需要的书中,索甲仁波切深入讨论如何认识生命的真义,如何接受死亡,以及如何帮助临终者和亡者。有生,自然有死,每个人迟早都需要面对死亡。当我们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可以用两个方法处理死亡:忽略死亡,或者正视自己的死亡,藉着对于死亡所做的清晰思考,以减少死亡可能带来的痛苦。不过,这两种方法都不能让我们真正克服死亡。
  身为佛教徒,我把死亡当做是正常的过程,只要我还活在这个地球上,必然会发生死亡这个事实。在我知道逃避不了死亡之后,就看不出有什么好担忧的了。我宁可把死亡看成是衣服穿破了必须换件新的一样,而不是终点。然而死亡还是不可预测的: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或怎么死。因此,在死亡真正发生之前,我们有必要做些准备的工作。
  我们大多数人自然都希望死得安详,但如果我们的生活充满暴力,如果我们的心总是被愤怒、执著或恐惧等情绪所控制,我们显然也不可能奢望死得安详。因此,如果我们希望死得好,就必须学习如何活得好:如果我们希望死得安详,就必须在心中和日常生活中培养安详。
  诚如各位将在本书中所读到的,从佛教的观点来看,死亡的实际经验非常重要。虽然我们将会如何再生和再生到哪里去,大都取决于业力,但我们在临终那一刻的心境却可以影响下一世的好坏。因此,在死亡的瞬间,尽管我们已经累积了各式各样的业,只要我们努力产生善的心态,还是可以加强和激发善业,造成快乐的轮回。
  死亡的那一刻,也可以产生最深沉和最有利的内心经验。透过禅定中对于死亡过程反覆的认识,一位有成就的禅修人,能够藉着他的实际死亡来获得极高的证悟。这就是为什么老僧都在禅定中过世的原因。他们的身体经常在医学上宣布死亡后很久才开始腐败,象征他们的修行成就。
  帮助别人死得安详,与准备自己的死亡同样重要。我们每个人出生时都是孤立无援,如果出生时没有人照顾和关怀,我们必然活不下来。因为临终者也是无法帮助自己,我们必须尽一切可能,解除他们的痛苦和焦虑,帮助他们死得安详自在。
  最重要的一点是:避免把临终者的心变得更紊乱。我们帮助临终者的首要目标是让他们安详,方法有很多。熟悉修行方法的临终者,如果有人提醒的话,就可以获得鼓励和启示;但如果我们能够以亲切的口吻恢复临终者的信心,即使他们再平凡,都可以让他们产生安详、平静的心态。
  《西藏生死书》在西藏佛教和现代科学两个传统之间,提供了一个交会点。我相信在理解和实践的层次上,两者都互相提供了相当大的利益。在促成这个交会上,索甲仁波切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他生长在西藏传统中,跟从我们最伟大的喇嘛参学。他也从现代教育中获得益处,在西方居住和教学了许多年,对于西方的思考方式了若指掌。
  本书提供给读者的,不仅是有关死亡和临终的理论性描述,还有实行的方法,可以用来了解死亡和临终的真相,帮助自己和他人死得宁静而充实。
    GURU LAMA
   一九九二年六月二日

  自序
  西藏是我的故乡。在我六个月大的时候,就进入我的上师蒋扬·钦哲·秋吉·罗卓(Jamyang Khyentse Chokyi  Lodro)位于康省的寺庙。我们西藏人有一个殊胜的传统,就是寻找过世大师的转世灵童。他们的年纪很小,必须接受特殊的训练教育,准备日后成为老师。我被命名为索甲,虽然后来我的上师才认出我是拖顿·索甲(Terton
  orgyal)的转世。我的前世是一位名闻遐迩的修行人,他是十三世Guru喇嘛的上师,也是蒋扬钦哲仁波切的一位老师。
  就西藏人来说,我的上师蒋扬钦哲算是高个儿,站在人群中总是比别人高出一个头。他满头银发,剪得短短的;慈颜善目,幽默风趣;耳朵丰满,有如佛陀。但他最吸引人的地方,并不是这些,而是他在扬眉瞬目和优雅举止之间,流露出的智慧和高贵。他的声音浑厚迷人,开示时,头稍后倾,法音潺潺而出,美如诗篇。虽然他法相庄严,却平易近人。
  蒋扬钦哲增长了我的生命,也启发了这本书。他的前世,改变了西藏的佛教修行。在西藏,光靠转世的头衔是不够的,唯有学问和修行才能赢得尊敬。他闭关多年,相传有许多神奇的感应。他学富五车,证悟高深,就像一部智慧的百科全书,什么疑难杂症都考不倒他。西藏的修行宗派很多,大家却公认他是一切教法的权威大宗师。对任何认识或听过他的人来说,他就是西藏佛教的化身,就是修行圆满具足的鲜活例子。_
  我的上师曾经告诉过我,他的志业要由我来继续,而事实上他也视我如子。我在工作上所能做到的。以及所能接触到的听众,我觉得都是出自他给我的加持力。
  我早期的记忆都和他有关。我生长在他的氛围里,我的童年完全受他影响。他就像我的父亲一般,有求必应。师母也就是我的姑妈康卓·慈玲·秋珑(Khandro Tsering Chodron)经常对我说:“仁波切可能忙着,不要烦他。”但我总是粘着他,他也高兴我跟前跟后。我一直问他问题,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回答。我很顽皮,除了我的老师,谁也管不了我。每当他们要打我的时候,我就跑到上师背后,爬上他的法座,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了。我蹲在那儿,志得意满,他只是一迳地哈哈大笑。后来有一天,我的老师私下向他们说明,为了我好,不应该让我继续野下去。因此,下一次当我再逃到他背后藏身时,我的老师就走进房间,向我的上师三顶礼之后,把我拖了出来。我当时想,多奇怪啊!为什么他不怕我的上师呢?
  蒋扬钦哲通常都住在他前世住的房间,就在那儿,他的前世看到瑞相,并发动十九世纪横扫西藏东部的文化和修行复兴运动。那个房间很殊胜,并不特别大,却有神奇的气氛,满屋子供奉着神像、图画和书籍。他们称之为“诸佛的天堂”、“灌顶的房间”。如果我对西藏还有什么印象的话,就是那个房间。我的上师坐在木质皮套的矮凳子上,我就坐在他的身旁。如果不是他钵内的东西,我是不肯吃的。隔壁的小卧房有一个阳台,但总是很黑,墙角放一个小火炉,炉上的茶壶镇日烧着开水。我通常都是睡在上师床脚边的小床上。他在念咒时拨动念珠的滴答声,是我终生难忘的。当我上床睡觉后,他就坐在那儿修行;第二天早晨我一睁开眼睛,他早就醒来了,还是坐在那儿修行,不断地加持。当我睁开眼睛看到他的时候,心中就洋溢着温暖、幸福的感觉。他就是有这种安详的气质。
  我长大之后,蒋扬钦哲就要我主持仪式,他只负责领导唱诵。在他传授教法和灌顶时,我全都在场。但我所记得的,与其说是细节,倒不如说是整个气氛。对我来说,他就是佛,这种印象在我心中永不动摇。其他每个人也都这么认为。在他传授灌顶的时候,弟子都全神贯注,几乎不敢看他的脸。有些人甚至看到他化现前世或各种佛菩萨的形象。每个人都称他为仁波切(Rinpoche),意为尊贵者,这是对上师的尊称。有他出现的场合,其他的老师就不会被这么称呼。他的出现感人至深,让许多人感动得称呼他为“本初佛”(the Primordial Buddha)。
  如果没有遇到我的上师蒋扬钦哲,我知道我会完全不同。他充满温馨、智慧和慈悲,体现佛法的神圣真理,让佛法落实于生活,生机盎然。每当我与别人分享上师的气氛时,他们都深有同感。那么,蒋扬钦哲又给了我什么启示呢?就是对佛法不可动摇的信心,以及对于上师无比重要的信念。如果我有什么见解的话,我知道都是得自于他,这种恩德我永远也回报不了,却可传递给别人。
  我在西藏度过青少年时期,我看到蒋扬钦哲在群众中散发他的爱心,尤其是在引导临终者和亡者的时候。西藏的喇嘛,不仅是精神上的老师,也是智者、法师、医师和精神治疗师,帮助病人和临终者。后来,我就从《中阴闻教得度》(Tibetan  Bookofthe  Dead)的相关教法中,学习引导临终者和亡者的特殊技巧。但有关死(和生)的课程,我学到最多的,还是来自于观察上师如何以无限的慈悲、智慧和了解来引导临终者。
  但愿本书能够将他的一些伟大智慧和慈悲传达给世界,也希望读者能够透过本书感受到他的智慧心的现前,而与他建立一个亲近的关系。
  索甲仁波切

  第一篇 生

  第一章 在死亡的镜子中

  第一次接触死亡的经验,是在我七岁左右。那时候,我们准备离开东部高原前往西藏中部。我的上师有一位侍者名叫桑腾(Samten),他是一位很好的出家人,在我童年时代很疼我。他的脸明亮、圆润而丰满,随时都会开颜而笑。因为他很随和,所以是寺庙中最受欢迎的人。我的上师每一天都会开示佛法、传授灌顶、领导修行、主持法会。每天终了后,我都会召集同伴做些小表演,模仿早上的一切。桑腾总会拿我的上师在早上穿过的长袍借给我,从来没有拒绝过。

  后来,桑腾突然病倒了,病情立即恶化。我们不得不延迟出发。随后的两个星期令我终生难忘。死亡的臭味像乌云般笼罩着一切,我一想起那段日子,就不期然闻到那股味道。整座寺庙弥漫在死亡的阴影下,可是,一点也没有恐怖的气氛;有我的上师在,桑腾的死就显得特别有意义,变成我们每个人的课程。

  在我上师驻锡的小寺里,桑腾就躺在靠窗的床上。我知道他即将不久人世。我不时走进那个房间,坐在他旁边,他已经不能说话了,他的脸变得憔悴而干瘪,让我大为吃惊。我很明白他就要离我们而去,再也看不到他了。我感到非常悲伤孤独。桑腾死得很艰苦,我们随时可以听得到他极力挣扎的呼吸声,也可以闻得出他的肉体正在腐坏。整个寺庙鸦雀无声,只剩下他的呼吸声。一切注意力都集中在桑腾身上。虽然桑腾的死把他折磨得很痛苦,但我们看得出他内心很平静,对自己也充满信心。最先我无法解释这一点,但后来我知道了它的来源:他的信仰,他的训练,还有我的上师就在身边。虽然我感到悲伤,但我知道只要我的上师出现,一切问题就会迎刃而解,因为他能够帮助桑腾解脱。后来我才知道,每一个修行人都梦想在他上师面前去世的福报,让上师引导他走过死亡。

  在蒋扬钦哲引导桑腾宁静地走向死亡时,他对桑腾开示他正在经过的每个过程。我的上师知识精确,信心充满,和平安详,令我惊讶不已。只要上师在场,即使是最焦虑不安的人,也可以从他安详的信心中获得保证。现在,蒋扬钦哲正在告诉我们,他对于死亡丝毫不恐惧,这并不是说他对死亡看得很草率;他经常告诉我们他怕死,警告我们不要幼稚或自满地对待死。然而,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的上师在面对死亡时,能够这么镇定、从容、有条不紊而又出奇的无忧无虑?那个问题让我着迷不已,也教我神往不已。

  桑腾的死震撼着我。七岁时,我第一次看到我正在接受训练的那个传统竟然这么法力无边,我开始了解修行的目的何在。修行让桑腾接受死亡,也让他清晰地了解痛苦是一个精深、自然的净化过程的一部分。修行让我的上师对于死亡了若指掌,知道如何正确地引导人通过死亡。

  在桑腾圆寂后,我们就启程前往西藏首府拉萨,费时三个月,那是一段辛苦的马背旅程。从那儿我们继续前往藏中和藏南朝圣,这些地方都是第七世纪以来把佛教传入西藏的圣贤、国王和学者的圣地。我的上师是西藏传统许多上师的化身,声誉崇隆,因此所到之处,都受到热烈的接待。

  我对那次旅程极感兴奋,美丽的回忆仍然萦绕脑际。西藏人起得很早,为着能充分使用自然的光线。天一黑我们就上床,破晓前我们就起床;当第一道曙光照临前,背负行李的牦牛就出来了。大伙儿拆下帐篷,最后才拆除厨房和我上师的帐篷。斥侯先行,寻找良好的扎营地点,中午左右我们就停下来扎营休息。我喜欢在河边扎营,倾听潺潺的流水声,或坐在帐篷里,听着雨点拍打篷顶的声音。我们的队伍不大,总共只有二十个帐篷。白天我骑在金黄色的骏马上,紧挨着我的上师。路上,他不停地开示、说故事、修行,并特别为我设计修行法门。有一天,当我们快到扬卓曹(Yamdrok Tso)圣湖时,远远看到从湖面反射出碧玉般的光芒,队伍中的另一位喇嘛左顿(Lama Tseten),又面临死亡的威胁。

  喇嘛左顿的死,又给我另一个强烈的教训。他是我师母的老师,师母迄今仍然健在。许多人认为她是西藏最有修行的女性。对我来说,她是一位隐形的上师,和蔼可亲,恭敬虔诚。喇嘛左顿身材魁梧,就像大家的爷爷。他六十几岁了,很高,头发灰白,流露出丝毫不矫柔做作的绅士风度。他也是禅定功夫很深的修行人,只要一靠近他,就会觉得安详庄严。有时候他会骂我,我也会怕他,但即使在偶然的严肃时刻,他也从来没有失去他的热情。

  喇嘛左顿的死很特别。虽然附近就有一间寺庙,他却拒绝去,他说他不想留下一具尸体让他们清理。因此,我们照往常一样地扎营,围成圈圈搭起帐篷。喇嘛左顿由师母护理和照顾,因为他是她的老师。当他突然叫她过来的时候,帐篷内只有她和我两个人在场。他对师母有一个窝心的称呼,称她“阿咪”,在他家乡话的意思是“我的孩子”。“阿咪,”他温柔地说,“过来。事情就要发生了。我没有其他的话可以送给你,你还是老样子,有你在身旁我就高兴。你要像过去一般地伺候你的先生。”

  她当下就转身往外跑,但被他拉住袖子。“你要去哪儿?”他问。“我要去请仁波切。”她回答。“不要烦他,没有必要。”他微笑着。“我与上师之间,是没有距离的。”话刚说完,他凝视天空,就过去了,师母挣脱身,跑出帐篷,叫我的上师。我愣在那儿,动弹不得。

  我很惊讶,竟然有人那么信心满满地凝视死亡的脸。喇嘛左顿大可以请来他的喇嘛帮助他——这是每个人多么期待的事——但他却一点也不需要。现在,我知道个中原因了:他的心中早就证得上师的现前。蒋扬钦哲与他同在,就在他的心中,没有一秒钟他觉得离开上师。

  师母真的把蒋扬钦哲找来了。他弓身进入帐篷的样子,我仍然记忆犹新。他看了一下喇嘛左顿的脸,盯着他的眼睛,咯咯笑了起来。他一向叫他“拉根”、“老喇嘛”。这是他热情的表示。“拉根,”他说,“不要停在那个境界了!”我现在明白,他看出喇嘛左顿正在修习一种特殊的禅定法门,把他自己的心性和真理的虚空融合为一。“这是你知道的,拉根,当你做这种修行的时候,偶尔会有障碍产生。来!让我引导你。”

  当时我惊呆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如果不是我亲眼目睹的话,我绝对不会相信。喇嘛左顿竟然复活了!我的上师就坐在他的身边,带着他修完颇瓦法(phowa),引导他在临终前的神识走过死亡。颇瓦法有多种修法,他当时所使用的方法,最后是由上师诵三遍的“阿”字母。当我的上师诵出第一个“阿”字时,我们可以听见喇嘛左顿跟着他大声念,第二声比较微弱,第三次发不出声,他就走了。

  桑腾的死,教我修行的目的;喇嘛左顿的死,教我像他这种能力的修行人,经常在他们活着时隐藏他们的非凡特质。事实上,有时候它们仅在死亡的那一刻出现一次。即使那时候我还是小孩子,我已经知道桑腾的死和喇嘛左顿的死截然不同;我知道差别在于一个是终身修行的好出家人,另一个是体证比较多的修行人。桑腾以平凡的方式死去,虽然痛苦却充满信心;喇嘛左顿的死,则展示了他的来去自如。

  在喇嘛左顿的丧礼举行后不久,我们就住进扬卓的寺庙。像平常一样,我还是睡在上师的旁边,我记得那个晚上我睁大着眼睛看酥油灯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其他人都已经呼呼大睡了,只有我彻夜难眠,哭了一整个晚上。我躺在那儿,想着死亡和我自己的死,在我的悲伤当中,慢慢浮现出一种深沉的接受,一旦接受死亡的事实,我就决心把一生奉献在修行上。

  因此,在我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面对死亡,探索死亡的含义。那时候,我从来也想象不出到底还有多少种死亡将接着发生。失去家人和我自己所拥有的每一样东西,就是一种死亡。我家姓卡藏(Lakar
  Tsang),一直是西藏最富有的家族。自从第十四世纪以来,我家是护持佛教最力的望族,护持佛法,协助大师推动弘法工作。
  最令我心碎的死亡不久就发生了——那是我的上师蒋扬钦哲的死亡。失去他,我觉得我已经失去生存的基础。
  现代世界的死亡

  当我初到西方的时候,就被两种截然不同面对死亡的态度所震撼:一种是得自成长的西藏,一种是我当时在西方发现的态度。现代西方社会虽然有辉煌的科技成就,对于死亡、死亡当时或之后所发生的事却缺乏真正的认识。

  我发现今日教育否定死亡,认为死亡就是毁灭和失掉一切。换句话说,大多数人不是否定死亡,就是恐惧死亡。连提到死亡都是一种忌讳,甚至相信一谈到死亡就会招来不幸。

  其他人则以天真、懵懂的心情看待死亡,认为有某种不知名的理由会让死亡解决他们的一切问题,因此死亡就无可担忧了。想到这里,让我忆起一位西藏上师所说的话:“人们常常犯了轻视死亡的错误,他们总是这么想:『嗯,每个人都会死。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死最自然不过了。我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这个理论很美,但在临终的一刻就不太妙了。”
  在这两种死亡态度中,一种是把死亡当做避之唯恐不及的事,另一种则是把死亡当做自个儿会解决的事。两者对于死亡真义的了解都何其错误啊!

  世界上最伟大的精神传统,当然包括基督教在内,都清楚地告诉我们:死亡并非终点。它们也都留下未来世的憧憬,赋予我们的生活神圣的意义。然而尽管有这么多宗教的教义,现代社会仍是一片精神沙漠,大多数人想象这一生就只这么多了。对于来世,如果没有真正或真诚的信仰,大多数人的生活便缺乏任何终极的意义。

  我终于体悟到,否定死亡的可怕影响力,绝不止于个人层面,它影响着整个地球。由于大多数人相信人生就只有这么一世,现代人已经丧失长程的眼光。因此,他们肆无忌惮地为着自己眼前的利益而掠夺地球,生活自私得足以毁灭未来。如同致力挽救亚马逊雨林的前任巴西环境部长所说的,我们到底还需要多少类似的警告呢?

  现代工业社会是一种疯狂的宗教。我们正在铲除、毒害、摧毁地球上的一切生命系统。我们正在透支我们的子孙无法偿付的支票……我们的作为,好象我们就是地球上的最后一代。如果我们不从心理、心灵、见解上做一番彻底的改变,地球将像金星一般地变成焦炭而死亡。

  对于死亡的恐惧和对于来生的无知,使得我们的环境受到变本加厉的毁灭,正威胁着我们一切的生命。因此,如果我们的教育不谈死亡是什么,或不给予人们任何死后的希望,或不揭开生命的真相,不是将使事情变得越来越糟吗?年轻人接受各种各样的教育,却对于了解生命整体意义,以及与生存息息相关的主题,茫然无知,有哪件事情比这个还要讽刺的呢?

  有些我认识的佛教上师,会问前来请求开示的人们一个简单的问题:你相信今生之后还有来世吗?我常常对这种现象感到好奇。其实他们并不是问对方是否相信这个哲学命题,而是问对方从内心深处是否感觉到有来世。上师们知道,如果人们相信今生之后还有来世,他们的整个生命将全然改观,对于个人的责任和道德也将了然于胸。上师们必须怀疑的是,如果人们不深信这一世之后还有来世,必然会创造出一个以短期利益为目标的社会,对于自己行为的后果不会多加考虑。目前我们已经创造出一个残暴的世界,这么一个很少有真正慈悲心的世界,上述心态难道就是主要原因吗?

  有时候我会想,在已开发世界中,那些最富裕、最强盛的国家,就像佛经上所描述的天界。天神的生活穷奢极侈,享尽欢乐,从来没有想过生命的精神层面。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死亡逼近,出现不可逆料的腐坏现象。那时候,天神的娇妻美妾再也不敢接近他们,只是远远地把花丢过来,偶尔祈求他们能够再转世为天神。不论他们怎么回忆过去的快乐幸福,都不能使他们免于受苦;所有的作为只是火上添油而已。因此,临终的天神都是在痛苦中孤单地死去。

  天神的命运,让我想起今天我们对待老人、病人和临终者的方式。我们的社会只迷恋年轻、性和权力,却逃避老年和病衰。当老年人完成了他们一生的工作而不再有用时,我们加以遗弃,这不是很可怕的事吗?我们把他们丢进老人院,让他们孤苦无依地死去,这不是很令人困惑的事吗?

  现在不也是重新检讨我们是如何看待癌症或爱滋等绝症病患的时候了吗?我认识不少死于爱滋病的人,他们经常被视为贱民,甚至连朋友也避之唯恐不及,大家把罹患爱滋病当成丢人现眼的奇耻大辱,使得他们陷于绝望,也让他们觉得自己的生命可憎,在世界的眼中,他们已经死了。

  即使是我们所认识或所爱的人濒临死亡时,我们也常常束手无策,不知道如何帮助他们走完人生;当他们去世之后,我们也不去想象他们将何去何从,或是我们应该如何继续帮助他们。事实上,如果有人这么想,也会被斥为荒诞无稽。

  所有这些现象清晰地告诉我们:比起从前,我们现在更需要彻底改变我们对于死亡和临终的态度。

  很高兴的是,人们的态度已经开始改变了。譬如,临终关怀运动在提供实际和情感的照顾方面,成绩斐然。不过,实际和情感的照顾仍然不够;临终的人需要爱和关怀,但他们的需要不只这些,他们需要发现死亡和生命的意义,否则我们怎么给他们终极的安慰呢?所以,帮助临终的人,必须包括精神的关怀,唯有靠精神方面的知识,我们才能真正面对死亡和了解死亡。

  最近几年,西方先驱如精神科医师库布勒罗斯(Elisabeth K¨1bler-Ross)和雷蒙·慕帝(Raymond Moody)等人,对于死亡和临终的研究使我颇感欣慰。库布勒罗斯深入探讨我们应如何关怀临终者,认为只要付出无条件的爱和采取比较明智的态度,死亡可以是安详,甚至是转化的经验。慕帝对濒死经验的许多层面做科学研究,给予人类一个鲜活和坚强的希望:生命并不是在去世时就结束,确实有“死后的生命”。

  不幸的是,有些人并未充分了解这些关于死亡和临终真相的意义。他们走向偏锋,把死亡当做一种荣耀;在年轻人自杀的悲剧例子里,他们相信死亡是美丽的事,也是对于生活压迫的解脱。但不管是因恐惧而拒绝正视死亡,还是把死亡浪漫化了,我们都是把死亡当作儿戏。对于死亡感到绝望和陶醉,都是一种逃避。死亡既不会令人沮丧,也不会令人兴奋,它只是生命的事实。

  我们大多数人只有在临终的那一刻才会珍惜生命,这是多么令人悲伤的事啊!我常常想起莲花生大士的话:“那些相信他们有充分时间的人,临终的那一刻才准备死亡。然后,他们懊恼不已,这不是已经太晚了吗?”今天大多数人死的时候毫无准备,活着的时候也没有准备,有什么事比这个现象更令人寒心呢?

  走过生死的旅程

  依据佛陀的智慧,我们确实可以利用生命来为死亡未雨绸缪。我们不必等到亲密的人死得很痛苦时,或受到绝症的冲击时,才去观察我们的人生。我们也不必到死亡时还赤手空拳地面对未知。此时此地,我们就可以开始寻找生命的意义了。我们可以全心全意、准确无比、心平气和地把每一秒钟当成改变和准备死亡与永恒的契机。

  佛教把生和死看成一体,死亡只是另一期生命的开始。死亡是反映生命整体意义的一面镜子。

  这种观点是西藏佛教最古老宗派的教义核心。许多读者都听过《中阴闻教得度》(或译为《西藏度亡经》,Tibetan Book of the Dead)这部书。本书想说明和补充《中阴闻教得度》,讨论的内容不只是死,还包括生,同时详细解说《中阴闻教得度》未详述的部分。在这个殊胜的教义里,我们发现整个生和死被当做一连串持续在改变中的过渡实体,称为中阴(bardos)。“中阴”这个名词通常是指在死亡和转世之间的中间状态,事实上,在整个生和死的过程中,中阴不断出现,而且它是通往解脱或开悟的关键点。

  中阴是促成解脱的最好机会,如同佛法告诉我们的,中阴在某些时刻的威力特别强,潜力特别大,不管你做什么,都能产生巨大而深远的影响。我把中阴想成如同走到悬崖边缘的时刻;譬如,上师向弟子介绍最重要、最原始和最核心的心性的时刻。不过,在这些时刻中,威力最大和最富潜能的,还是死亡的那一刻。

  因此,从西藏佛教的观点来看,我们可以把整个存在分成四个不断而息息相关的实体:①生,②临终和死亡,③死后,④转世。它们可以称为四种中阴:①此生的自然中阴,②临终的痛苦中阴,③法性的光明中阴,④受生的业力中阴。

  由于中阴教法广大无边,巨细靡遗,因此,本书做了仔细的安排,一步一步地引导读者走过生和死的旅程。我们的探索,应该从直接反省死亡的意义和无常的许多层面开始——这种反省可以让我们在一息尚存的时刻,充分利用我们的这一生;也让我们在死亡的那一刻,不致于悔恨或自责虚过此生。西藏的著名诗人和圣哲密勒日巴尊者(Milarepa)说得好:“我的宗教是生死无悔。”

  深入思索无常的秘密讯息,也就是思索究竟什么东西可以超越无常和死亡,可以直接引导我们进入古老有力的西藏佛法的中心:最根本的“心性”。心性是我们内心甚深的本质,也是我们所寻找的真理;体悟心性则是了解生死之钥。因为在死亡那一刻,凡夫心及其愚昧都跟着死亡,而且在这个空隙之间,像天空一样无边无际的心性,刹那间显现无遗。这个根本的心性,是生与死的背景,正如天空拥抱整个宇宙一般。

  中阴教法说得很清楚,如果我们所了解的心,只是我们死亡时消散的心,我们就会对死后的事情一无所知,也无法了解心性更深的实相所呈现的新面向。因此,当我们还活着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应该熟悉心性。唯有如此,在我们死亡的那一刻,当它强有力地自然显露时,我们才能够有恃无恐,才能够视之为“自然”,就像中阴教法所说的“有如孩子投向母亲的怀抱”;而且还可以藉着安住在那个状态中,终得解脱。

  要描述心性,自然得介绍整套的禅坐方法,因为禅坐是可以让我们一再显露心性,并且逐渐加以体悟和稳定的唯一方法。因此,我们将说明人类演化、再生和业力(karma)的性质,以便让读者充分了解我们走在生死之道上的意义和内涵。

  届时您将具备足够的知识,得以有把握地进入本书的中心:取材自许多不同来源的资料,以及对于四种中阴、死亡和临终的不同阶段所做的详尽说明。为了帮助自己或亲友度过生命、临终、死亡及死后的阶段,本书列出各种说明、实际的忠告,以及精神修行的法门。最后,本书将说明中阴教法如何帮助我们了解人心和宇宙的最深沉的本质。

  我的学生经常问我:我们如何知道这些中阴到底是什么呢?中阴教法怎么可能如此惊人的准确呢?它们对于临终、死亡和轮回的每一个阶段,怎么可能说得那么清楚呢?答案也许一下子很难让许多读者了解,因为目前西方对于心的观念非常狭隘。纵使最近几年有重大的突破,尤其是在身心科学和超个人心理学方面,但是大多数科学家仍然把心简约成大脑的生理过程,与几千年来所有宗教的神秘家和禅修者的经验证明大相径庭。

  因此,这样的一本书到底是根据什么写成的呢?诚如一位美国学者所说的,佛教的“内心科学”立基于“对实相有透澈而完整的认识,对自我和环境有经过印证的深度了解;换句话说,就是立基于佛陀的完全证悟。”中阴教法的来源是证悟心、全然觉醒的佛心,这是远自本初佛以来许多历代大师所经验、说明和传承的心。许多世纪以来,他们对于心做了谨慎而仔细的探讨,以及有系统而详尽的说明,给了我们有关生和死的最完整图像,首度介绍给大家。

  经过许多年来的思索、教授和修习,并与我的上师们澄清问题之后,我写成了这本《西藏生死书》(The Tibetan Book of Living and Dying),它是我所有上师心法教授的精髓,是一本新的《中阴闻教得度》和一本《西藏生命书》(Tibetan Book of Life)。我希望它是一本手册、指南、参考书和神圣启示的本源。我认为唯有一而再、再而三地熟读这本书,书中许多层面的意义才能显露出来。您将发现,您越使用这本书,越能深刻地感受到它的深意,也将越能体悟中阴教法所传达给您的智慧深度。

  中阴教法精确地告诉我们:如果我们对于死亡有所准备的话,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如果不准备的话,又将会是如何。该如何选择,其实是再清楚不过了。如果在我们还活着的现在拒绝死亡,那么我们的一生、死亡的那一刻和死亡之后,都将付出昂贵的代价。拒绝死亡的结果,将毁掉这一生和未来的生生世世。我们将无法充分利用这一生,且将受困于终将一死的自己。这种无知将夺掉我们开悟之旅的基础,把我们永远系缚在妄想的境界、不由自主的生生死死,也就是我们佛教徒所谓的轮回苦海。

  然而,佛法的基本讯息却是,如果我们预做准备,不管是生是死,我们都将有很大的希望。佛法告诉我们,证得惊人而无边无际的自由,是在现世可以做得到的。这个自由,让我们可以选择死亡,并进而选择再生。对已经做了准备和修行的人来说,死亡的来临并不是失败而是胜利,是生命中最尊贵和最光荣的时刻。

  第二章 无常
  在地球的任何地方,死亡都可以找得到我们——即使我们就像是在一个可疑和陌生的地方不停地转头设防——如果真有什么方法可以躲避死亡的打击,我将义无反顾——但如果你认为可以幸免一死,那你就错了。
  人们来了又离开,来去匆匆,手舞足蹈,却不提一个死字。好得很,可是一旦大限来到--他们自己的死亡,他们的妻子、儿女、朋友的死亡--出其不意地抓着他们,让他们觉醒不过来,一无准备,然后情绪如狂风暴雨般征服他们,让他们哭得死去活来,怒气冲天,伤心欲绝!
  如果想开始挣脱死亡对我们的最大宰制,就要采取截然不同的方式,让我们揭开死亡的神秘,让我们熟悉它,让我们习惯它;让我们随时想到死……我们不知道死亡在哪儿等待着我们,因此让我们处处等待死亡。对死亡的修行,就是解脱的修行。学会怎么死亡的人,就学会怎么不做奴隶。
  蒙田
  死亡的修行和解脱的修行为什么这么难呢?为什么我们又这么害怕死亡,竟连正眼也不敢看它呢?在我们的意识深处,我们知道凡人终将一死。我们知道,诚如密勒日巴尊者(Milarepa)所说的:“这个我们如此害怕,所谓的『尸体』,此时此地就跟我们住在一起。”我们越拖延对死亡的正视,就越对它无知,恐惧和不安全感的阴影就越萦绕脑际。我们越想逃避那种恐惧,它就会变得越可怕。
  死亡是个大迷雾,但有两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其一,我们总有一天一定会死;其次,我们不知何时或如何死。因此,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知道何时会死,而我们就把它当做藉口,延迟对死亡的正视。我们就像小孩玩捉迷藏一样,蒙住眼睛以为别人看不到我们。
  为什么我们会生活在死亡的恐怖中呢?因为我们的本能欲望是要活着,而且继续活下去,而死亡却无情地结束了我们所熟悉的一切。我们认为死亡来到时,就会把我们投入一无所知的深渊里,或变成一个全然不同的人。我们想象死后自己变成一片迷惘,处在极端陌生的环境里。就像单独醒来一般,在焦虑的煎熬中,在陌生的国度中,对那块土地和语言一无所知,没有钱财,没有对外管道,没有护照,没有朋友……。
  也许我们害怕死亡的最大理由,是因为不知道我们到底是谁。我们相信自己有一个独立的、特殊的和个别的身分;但如果我们勇于面对它,就会发现这个身分是由一连串永无止境的元素支撑起来的:我们的姓名、我们的“传记”、我们的伙伴、家人、房子、工作、朋友、信用卡……,我们就把安全建立在这些脆弱而短暂的支持之上。因此,当这些完全被拿走的时候,我们还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吗?
  如果没有这些我们所熟悉的支撑,我们所面对的,将只是赤裸裸的自己: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一个令我们焦躁的陌生人,我们一直都跟他生活在一起,却从来不曾真正面对他。我们总是以无聊或琐碎的喧闹和行动来填满每一个时刻,以保证我们不会单独面对这位陌生人。
  这不就指出了我们生活方式的基本悲剧吗?我们生活在一个虚拟的身分之下,一个神经兮兮的童话世界里,跟《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假乌龟差不多。在激情的催眠之下,我们太过着迷于建造房子的快感,竟然把生活的房子盖在沙上。这个世界似乎真实得让我们可以相信,直到死亡粉碎了我们的幻想,并把我们逐出隐藏的地方为止。因此,如果我们对更深的实相一无所知,我们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当我们死亡的时候,万般带不去,尤其是我们如此钟爱、如此盲目依赖、如此努力想活下去的肉身。而我们的心却也不见得比我们的身可靠。只要对自己观察几分钟,你将发现心就像跳蚤一般,跳来跳去。你将发现念头会无端地冒出来。我们每一秒钟都被混乱席卷,沦为善变心的牺牲品。如果这就是我们唯一熟悉的心识,那么在死亡的那一刻,如果我们还要依靠它,就是一场荒谬的帾齤搏了。
  大骗局
  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惛惛,久忧不死。何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庄子至乐篇》
  一个人诞生,他的烦恼跟着一起诞生。有些人活得越久,会变得越愚蠢,因为他为了逃避不可避免的死亡,就会变得越来越焦虑。这是多么痛苦的事啊!有些人一生都在异想天开,痴人说梦,渴望能够长生不老,这种观念使得他无法活在当下。
  在我的上师圆寂之后,我有幸能够经常亲近当代一位最伟大的禅师、神秘家和瑜伽行者敦珠仁波切(Dudjom Rinpoche)。有一天,他带着夫人坐车通过法国,一路上赞叹着旖旎的乡间风光。他们经过粉刷艳丽和繁花争妍的大坟场,敦珠仁波切的夫人说:“仁波切!看,西方每一样东西都这么整齐干净,甚至连他们摆放尸体的地方都一尘不染。在东方,即使是人住的房子都没有这里这么干净啊!”
  “啊,是的!”他说:“一点也不错。这是多么文明的国家啊!他们盖了这么棒的房子给尸体住,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也盖了这么棒的房子给活尸体住了!”
  每当我想起这个故事,就让我觉得,如果人生是建立在永恒不变的错误信念上,将会变得多么空洞而琐碎啊!如果我们也是这么过活的话,就会变得像敦珠仁波切所说的行尸走肉。
  其实,我们大多数人都是这么醉生梦死的,我们都是依循既有的模式活着:年轻时候,我们都在接受教育;然后,找个工作,结婚生子;我们买个房子,在事业上力争上游,梦想有个乡间别墅或第二部车子。假日我们和朋友出游,然后,我们准备退休。有些人所面临的最大烦恼,居然是下次去哪里度假,或耶诞节要邀请哪些客人。我们的生活单调、琐碎、重复、浪费在芝麻绿豆的小事上,因为我们似乎不懂得还能怎样过日子。
  我们的生活步调如此地紧张,使我们没有时间想到死亡。为了拥有更多的财物,我们拼命追求享受,最后沦为它们的奴隶,只为掩饰我们对于无常的恐惧。我们的时间和精力消磨殆尽,只为了维持虚假的事物。我们唯一的人生目标,就成了要把每一件事情维持得安全可靠。一有变化,我们就寻找最快速的解药,一些表面工夫或一时之计。我们的生命就如此虚度,除非有重病或灾难才让我们惊醒过来。
  我们甚至不曾为今生花过太多的时间和思考。想想有些人经年累月地工作,等到退休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年华老去,濒临死亡,结果手足无措。尽管我们总是说做人要实际,但西方人所说的实际,其实是无知、自私和短视。我们的眼光浅显到只注意今生,到头来是大骗局,现代社会无情而毁灭性的物质主义便是由此产生的。没有人谈死亡,没有人谈来生,因为人们认为谈死亡或谈来生会妨碍世界的“进步”。
  如果,我们最希望自己活得真实并继续活下去,为什么还要盲目地认为死亡是终结呢?为什么不尝试探索来生的可能性呢?如果我们真的就像我们所说的那么务实,为什么不开始严肃地反问自己:我们的“真实”未来到底在哪儿?毕竟,很少人活过一百岁。过了那一点,就是不可言说的永恒,……。
  动的惰性
  我很喜欢一个古老的西藏故事,称为“赛月童子的父亲”。有一个非常贫穷的人,在拼死拼活的工作之后,好不容易存了一袋子的谷物
  ,非常得意。回家以后,就用绳子把袋子悬吊在屋梁上,以防老鼠和盗贼。把谷物吊好后,当天晚上就睡在袋子下守护,他的心开始驰骋了起来:“如果我能够把谷物零售,就可以赚一笔钱。赚了钱就可以买更多的谷物,然后再卖出去,不久就可以发财,受到人人的肯定。很多女孩子就会来追我,我将讨一个漂亮的老婆,不久就会有小孩……他必然是一个男孩……我们该替他取个什么名字呢?”他看看房子的四周,目光落在小窗子上,通过小窗子他可以看到月亮升起来了。
  “多美的月亮!”他想着。“多么吉祥的征兆!那确实是一个好名字。我要叫他『赛月』……”当他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只老鼠找到了路,爬上那袋谷物,把绳子咬断,就在他说“赛月”这两个字的时候,袋子从天花板掉下来,当场砸死了他。当然,“赛月”从来没有出生过。
  我们有多少人就像故事中的那个穷人,被我所谓的“动的惰性”搞得团团转呢?惰性自然有不同的种类:东方的惰性和西方的惰性。东方的惰性在印度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了,包括整天懒洋洋地晒太阳,无所事事,逃避任何工作或有用的活动,茶喝个没完没了,听印度电影歌曲,收音机开得震天价响,和朋友瞎扯。西方的惰性则大异其趣,一辈子都忙得身不由己,没有时间面对真正的问题。
  如果我们观察自己的生活,就可以很清楚地发现我们一生都在忙着无关紧要的“责任”。有一位上师把它们比喻为“梦中的家务事”。我们告诉自己,要花点时间在生命中的大事上,却从来也找不出时间,即使是早上刚起床,就有一大堆事要做:打开窗子、铺床、冲澡、刷牙、喂狗、喂猫、清扫昨晚留下来的垃圾、发现糖或咖啡没了,出去采购回来、做早餐……一大堆说不完的名堂。然后,有衣服要整理、挑选、烫平,然后再摺好,还要梳头发、化妆哩!一筹莫展,整天都是电话和小计划,责任竟然这么多,或者称为“不负责任”还比较妥当吧!
  我们的生活似乎在代替我们过日子,生活本身具有的奇异冲力,把我们带得晕头转向;到最后,我们会感觉对生命一点选择也没有,丝毫无法作主。当然有时候我们会对这种情形感到难过,会从全身冒冷汗的噩梦醒过来,怀疑“我是怎么过日子的?”但我们的恐惧只维持到早餐时刻,然后拎着公事包出门,一切又回到原点。
  我想到印度圣人拉玛克里胥那(Ramakrishna)曾对他的弟子说:“如果你把追女人或赚钱这类让你分心的时间抽出十分之一用来修行,几年内包管你开悟!”有一位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西藏上师,名叫米潘(Mipham),被誉为喜马拉雅山的达文西。据说,他发明了一个钟、一座加农炮和一架飞机。这些东西一但做好了,他就立刻毁掉,他说它们只会让他更分心而已。
  藏语称身体为□□,意思是“留下来的东西”,像行李一样。每次在我们说□□的时候,就提醒自己,我们只是旅客而已,暂时住在此生和此身,因此西藏人并不以全部时间改善外在环境,让心分散。如果他们够吃、够穿、有屋住,就满足了。如果我们像目前这样继续下去,埋头苦干追求物欲,就会让我们失去人生的目标,六神无主。旅客住进旅馆之后,如果他们神智正常的话,他们会重新装潢房间吗?我很欢喜贝珠仁波切(Patrul Rinpoche)这段开示:
  记得老母牛的榜样,
  它安于睡在谷仓里。
  你总得吃、睡、拉……
  这些是不可避免的事……
  此外,其他就不关你的事了。
  有时候我想现代文明的最大成就,就是它大举出售了轮回,彻底把心混乱掉了。对我来说,现代社会的一切,似乎都在让人们偏离真相,让真相无法成为人生目标,甚至不相信真相确实存在。产生这些现象的文明,虽然声称尊崇生命,实际上是让生命贫瘠得毫无意义可言;虽然一直不停地喊着要让人们“幸福”,但实际上却是阻碍通往真正喜悦的泉源。
  
  这种现代的轮回,滋生了焦虑和压抑,更进而把我们套牢在“消费者的机器”里,让我们贪婪得一直往前冒进。现代轮回是高度组织化的、易变的和精密的;它利用宣传从每一个角度来袭击我们,并在我们四周建立一个几乎无法攻破的耽溺环境。我们越想逃避,似乎就越陷入那些为我们精心设计的陷井。诚如十八世纪西藏上师吉梅林巴(Jikmé Lingpa)所说的:“众生被各种各样的感觉所迷惑,因此无止尽地迷失在轮回流转中。”
  迷惑在虚假的希望、梦想和野心当中,好象是带给我们快乐,实际上只会带给我们痛苦,使我们如同匍匐在无边无际的沙漠里,几乎饥渴而死。而这个现代轮回所能给我们的,却是一杯盐水,让我们变得更饥渴。
  面对死亡
  认识了这 一点,我们还能不听杰西仁波切(Gyals Rinpoche)的话吗?他说:
  计划未来就像在干枯的深渊里钓鱼;
  再怎么努力都不能尽合汝意,
  还是放下一切计谋野心吧!
  如果你要思考些什么的话--
  请想想你飘浮不定的死期……
  对西藏人来说,新年是一年中的主要节庆,如同把西方人的耶诞节、复活节、感恩节和生日通通合并在一天庆祝。贝珠仁波切是一位伟大的上师,他的一生充满神秘的故事,使佛法变得鲜活了。贝珠仁波切不像别人那样的庆祝新年和互相祝福“新年快乐”,他通常都会哭泣。别人问他为什么要哭,他就说又过了一年,而许多人却依然毫无准备地更接近死亡。
  请想一想我们每个人几乎都发生过的事情:我们在街上漫步,思考着令人启发的问题,计划着重要的事情,或只是戴着“随身听”。一辆车子突然疾驶而过,差点就把我们撞得粉身碎骨。
  打开电视或瞧瞧报纸,你将发现到处都是死亡的消息,请问那些因坠机事件或车祸而死亡的人,可曾想过他们会死?他们像我们一样,视生命为理所当然的事。我们不是经常听到认识的人或朋友突然去世吗?我们甚至不必生病也会死;我们的身体有可能突然垮下来无法运转,就像车子突然抛锚一般。某一天我们可能还是好端端的,隔天就病倒去世了。密勒日巴尊者曾唱道:
  当你强壮而健康的时候,
  从来不会想到疾病会降临;
  但它就像闪电一般,
  突然来到你身上。
  当你与世间俗物纠缠不已的时候,
  从来不会想到死亡会降临;
  但它就像迅雷一般,
  轰得你头昏眼花。
  有时,我们需要清醒一下,真诚地问自己:“如果我今晚就去世,该怎么办?”我们不知道明天是否还会醒过来,或者会到那儿去。如果你呼出一口气,却再也不能吸气,你就死了,就那么简单。就像西藏谚语所说的:“明天或来世何者先到,我们不会知道。”
  有些著名的西藏禅观大师,在晚上就寝时,会把杯子倒空,杯口朝下放在床边。他们从来不确定隔天是否会醒过来,还用得着杯子。他们甚至在晚上就把火熄掉,免得余烬在第二天还烧着。时时刻刻他们都想到可能立刻就会死。
  在吉梅林巴闭关处的附近有一个池沼,很难走过去。有些弟子建议要替他建一座桥,但他却回答说:“何必呢?谁晓得明天晚上我是否还能够活着睡在这里?”
  有些上师甚至以更严厉的景象警惕我们要认清生命的脆弱,他们告诉我们每一个人要把自己观想成最后一次放封的死刑犯、在网子里挣扎的鱼,或在屠宰场待宰的禽兽。
  其他上师则鼓励他们的学生要鲜明地观想自己死亡的景象,做为一种有系统的止观法门:观想死亡时的感受、痛苦、悲惨、无助、亲友的忧伤,了悟自己一生中已做或未做的事情。
  身体平躺在最后一张床上,
  口中呻吟着最后的几句话,
  心里想着最后的往事回忆:
  这场戏何时会发生在会身上呢?
  我们应该一再冷静的观想,死亡是真实的,而且会毫无预警地降临。不要像西藏寓言中的那只鸽子,整个晚上聒噪不休,忙着做窝,曙光来临时,甚至连眼睛都还没有阖过。诚如十二世纪的大师惹巴格坚(Drakpa Gyaltsen)所说的:“人类一辈子都在准备,准备,准备:只是对下一辈子没做准备。”
  认真看待生命
  只有懂得生命是多么脆弱的人,才知道生命有可贵。有一次我在英国参加一项会议,与会者接受英国广播公司的访问。同时,他们采访一位濒死的妇女,她过去从来没有想过,死亡竟然是如此真实,所以恐惧不已。现在她知道了,她只想对在世的人说一句话:“认真看待生命和死亡。”
  认真看待生命并不表示我们要像古时候的西藏人一样,一辈子住在喜马拉雅山里坐禅。在现代社会中,我们必须工作谋生,但不可以受到朝九晚五的生涯所缠缚,对于生命的深层意义毫无认识。我们的使命是求得平衡,发现中道,学习不要沉溺在现代生活的享受中,关键在于单纯,不要以外界活动来过分伸展自己,而是要让我们的生活越来越简单。
  这就是佛教戒律的真义所在。戒律的西藏语是tsul trim;tsul的意思是“合适”或“正当”,trim的意思是“规矩”或“方式”。因此,戒律就是做合适或正当的事;换句话说,在这个过度复杂的时代里,要简化我们的生活。
  心的宁静就是从这里来的。宁静的心可以让你追求精神事物,以及涌自精神真义的知识,可以帮助你面对死亡。
  可悲的是,很少人这么做。现在我们也许该问自己:“我这一生到底做了些什么?”这句话是问我们对于生和死到底懂了多少。
  在我的朋友肯尼斯·瑞林(Kenneth Ring)等人的著作里,提到濒死经验,使我受到启发。许多从严重意外事件死里逃生的人,或濒死经验者,都叙述了“生命回顾”的经验,很鲜活而清晰地重新经历了一生。有时候,他们也会亲身经历到曾经对别人所造成的影响与情绪。有人告诉肯尼斯·瑞林:
  我知道每个人来到世间都有他要完成和学习的东西,譬如分享更多的爱,彼此更加慈爱,发现人生最宝贵的是人与人的关系与爱,而不是物质。同时了解生命中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被记录下来了,即使当时不经意地擦身而过,但后来还是会出现的。
  有时候,回顾生命的同时,会有庄严的“光的生命”出现。在与“光的生命”相会时,各种见证突显了人生唯一重要的目标:“学习爱别人和获得知识”。
  有人告诉雷蒙·慕帝说:“当光出现的时候,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做了哪些事,足以证明你并未虚度人生?』或诸如此类的话……整个过程,他不断强调爱的重要性…他似乎也对知识很关心……”另一个人告诉肯尼斯·瑞林:“他问我(但没说话,只是刹那的心灵沟通)到底做了哪些有利益或改善人类的事?”
  我们一生的所作所为,造就了我们去世时的模样。而每一件事,绝对是每一件事,都与它有关系。
  秋天的云
  在尼泊尔的寺院中,伟大的顶果钦哲仁波切(Dilgo Khyentse  Rinpoche),是我上师现存年纪最长的弟子,当代最出色的一位上师,是Guru喇嘛和许多其他上师的老师,大家都尊他为智慧和慈悲的无尽藏。他身材巨大,慈蔼庄严,集学者、诗人和神秘家于一身。他曾经闭关修行二十二年,在一次讲经即将结束时,大家抬头看着他,他停了下来,凝视着远方:
  “我现在七十八岁了,一生看过这么多的沧海桑田,这么多年轻人去世了,这么多与我同年纪的人去世了,这么多老人也去世了;这么多高高在上的人垮下来了,这么多卑微的人爬起来了;这么多的国家变动,这么多的纷扰悲剧,这么多的战争与瘟疫,这么多恐怖事件遍布着整个世界。然而,这些改变都只不过是南柯一梦。当你深深观照的时候,就可以发现没有哪样东西是恒常的,一切都是无常的,即使是最微细的毛发也在改变。这不是理论,而是可以切身知道,甚至亲眼看到的事。”
  我常常自问:“为什么一切都会变呢?只得到一个答案:那就是生命,一切都无常。佛陀说:
  我们的存在就像秋天的云那么短暂,
  看着众生的生死就像看着舞步,
  生命时光就像空中闪电,
  就像急流冲下山脊,匆匆滑逝。
  面对死亡,我们有无限的痛苦和迷惘,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们忽视无常的真相。我们多么渴望一切都恒常不变,因此就得相信一切都可以如旧。但这是以假当真而已,诚如我们经常发现的,信念和实相的关系很小,甚至毫不相干。这种以假当真的错误讯息、观念和假设,建构出生命的脆弱基础。不管再多的真理不断逼近,为了维持我们的伪装,我们还是宁愿不可救药的继续浮夸下去。
  我们总是认为改变等于损失和受苦。如果改变发生了,我们就尽可能麻醉自己。我们倔强而毫不怀疑地假设:恒常可以提供安全,无常则否。但事实上,无常就好象是我们在生命中所碰到的一些人,起先难以相处,但认识久了,却发现他们比我们所想象来得友善,并不恐怖。
  请如此观想:了悟无常,很讽刺地,是我们唯一能确信不移的事;可能是,我们唯一永恒的财产。它就像天空或地球一般,不管我们周遭的一切会改变或毁坏得多厉害,它们永远不为所动。比方说,我们经历了椎心碎骨的情绪危机……我们整个的生命几乎都要解体了……我们的丈夫或妻子突然不告而别了。尽管如此,地球仍在那儿,天空仍在那儿。当然,即使地球也偶尔会震动,警告我们不可以把什么事情都视为理所当然……。
  纵使是佛陀也会死。他的死是一种教示,用来震撼天真、懒惰与自满的人,用来唤醒我们了悟一切无常,以及死亡是生命无可避免的事实。佛陀临终前说:
  在一切足迹中,
  大象的足迹最为尊贵;
  在一切正念禅中,
  念死最为尊贵 。
  每当我们迷失方向或懒散的时候,观照死亡和无常往往可以震醒我们回到真理:
  生者必死,
  聚者必散,
  积者必竭,
  立者必倒,
  高者必堕。
  科学家告诉我们,整个宇宙只不过是变化、活动和过程而已--一种整体而流动的改变:
  每一个次原子的互动,都包含原来粒子的毁灭和新粒子的产生。次原子世界不断在生灭,质量变成能量,能量变成质量。稍纵即逝的形状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创造一种永无尽期、永远创新的实体。
  除了这种变化无常之外,人生还有什么呢?公园中的树叶,阅读这本书时的屋内光线,四季,天气,一天的时间,走在街上擦身而过的人,哪一样不正在改变呢?还有我们自己:我们过去所做的一切,今天看来不都是一场梦吗?与我们一起成长的朋友,儿时玩耍的地方,我们曾经信守不渝的观点和意见,全都抛在脑后了。此时此刻,阅读这本书对你似乎鲜活真实,但是,即使是这一页也很快就变成记忆了。
  我们身上的细胞正在死亡,我们脑中的神经元正在衰败,甚至我们脸上的表情也随着情绪一直在改变。我们所谓的基本性格其实只不过是“心识的流动”而已。今天我们神清气爽,那是因为一切都很顺利;明天就垂头丧气了。那一分好的感觉哪里去啦?环境一改变,我们就心随境转了:我们是无常的,影响力是无常的,哪里也找不到坚实永恒的东西。
  比起我们的思想和情绪,有哪一样东西更不可测呢?你知道你的下一个念头或感觉是什么吗?事实上,我们的心就像梦那么空幻,那么无常,那么短暂。看看我们的念头:它来了,它停了,它又走了。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还没生起,即使是当下这一念,诚如我们所经验到的,也立刻变成过去了。
  我们唯一真正拥有的是“当下”,此时此地。
  有时,在我开示这些教法之后,有人会跑上来对我说:“这些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我早就知道了,说些新鲜的吧!”我就对他说:“你真正了解和体悟无常的真义吗?你已经将无常与每一个念头、呼吸与动作相结合,因而改变你的生活了吗?请你问自己这两个问题:我是否每一刻都记得我正在步向死亡,每个人、每一样东西也都正在步向死亡,因此时时刻刻都能够以慈悲心对待一切众生?我对于死亡和无常的认识,是否已经迫切到每一秒钟都在追求开悟?如果你的回答都是肯定的,你就算真正了解无常的真理了。”

  第三章 反省与改变
  我小时候在西藏听过乔达弥(Krisha  Gotami)的故事,她是位生长在佛陀时代的少妇;她的第一个儿子在一岁左右就病逝了,乔达弥伤心欲绝,抱着小尸体在街上奔走,碰到人就问是否有药可以让她的儿子复活。有些人不理会她,有些人嘲笑她,有些人认为她发疯了。最后她碰到一位智者告诉她,世界上只有佛陀一个人能够为她施行奇迹。
  因此,她就去找佛陀,把儿子的尸体放在佛陀的面前,说出整个过程。佛陀以无限的慈悲心听着,然后轻声说:“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治疗你的痛苦。你到城里去,向任何一户没有亲人死过的人家要回一粒芥菜子给我。”
  乔达弥很高兴,立刻动身往城里去。她对第一户人家说:“佛陀要我从一户没有死过亲人的人家拿回芥菜子。”
  “我们家已经有很多人过世了。”那个人如此回答。她于是又走向第二家,得到的回答是:“我们家已经有无数的人过世了。”她又走向第三家、第四家,向全城的人家去要芥菜子,最后终于了解佛陀的要求是无法办到的。
  她只好把儿子的尸体抱到坟场,做最后的道别,然后回到佛陀那儿。“你带回芥菜子吗?”他问。
  “不!”她说:“我开始了解您给我的教法,悲伤让我盲目,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受到死亡的折磨。”佛陀问:“你为什又回来呢?”
  她回答:“请您开示死亡和死后的真相,我身上是否有什么东西是不死的?”
  佛陀开始对她开示:“如果你想了解生死的真义,就必须经常如此反省:宇宙间只有一个永不改变的法则,那就是一切都在改变,一切都是无常。令郎的死亡,帮助你了解我们所处的轮回世界是无法忍受的苦海。脱离生死轮回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解脱之道。因为痛苦而使你准备学习,你的心也已经打开大门迎向真理了,我将教你解脱之道。”
  乔达弥顶礼佛足,终其一生追随佛陀。据闻,她在临终前开悟。
  接受死亡
  在乔达弥的故事中,有一件值得我们再三察觉的事:接近死亡,可以带来真正的觉醒和生命观的改变。
  譬如说,濒死经验最重要的预示是:它彻底改变了曾有濒死经验者的生命。研究者注意到其影响和改变相当大:对于死亡的恐惧降低,也比较能接受死亡;增加对别人的关怀,更加肯定爱的重要性;追求物质的兴趣减低,更加相信生命的精神层面和精神意义;当然,也比较能接受来世的信仰。有一个人对肯尼斯·瑞林说:
  过去我是一个行尸走肉,除了贪求物质享受之外,生命毫无目标。现在我完全改变了,我有强烈的动机、生命的目的、明确的方向、把握此生的坚强信念,我对于财富的兴趣和贪欲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了解精神层面的渴望,以及希望看到这个世界有所改善的热情。
  有一位妇女告诉研究濒死经验的英国学者玛格·葛雷(Margot  Grey)说:我慢慢感觉到我有一股强烈的爱心,有能力把爱传达给别人,有能力在我四周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上找到喜悦和快乐。对于生病和临终的人,我有强大的慈悲心,我好希望他们多少能够知道,死亡的过程只不过是生命的延伸而已。
  大家都知道,像重病之类的致命危机,可以产生同样巨大的改变。死于癌症的弗瑞达·妮洛(Freda Naylor)医师,勇敢地写下她死前的日记:
  我必须感谢癌症,让我有一些从未有过的经验。了解生命必死之后,让我变得谦卑,使我认识到自己惊人的心理力量,也重新发现自己,因为我必须在人生的跑道上停下来,重新衡量,然后再前进。
  如果我们确实能够谦卑而开放地“重新衡量,再前进”,以及真正接受我们的死亡,我们将发现很容易就可以接受精神的教导和修行。而这种接受极可能带来另一个惊人的结果:真正的治疗。
  记得一九七六年有一位中年的美国妇女,在纽约晋见敦珠仁波切。她对于佛教并不热衷,却听见说有一位大师来到了纽约。那时候,她病得很严重,绝望之余,什么事情都想尝试,甚至看看一位西藏上师!当时我担任她的翻译。
  她走入房间,坐在敦珠仁波切的面前。她因为自己的情况,加上见到仁波切便感动得掉下眼泪,她冲口而出:“我的医师说我只能再活几个月,您能帮助我吗?我快要死了。”
  出乎她的意料,敦珠仁波切温和而慈悲地咯咯笑了起来,然后安静地说:“你看,我们大家都正在死啊!死只是迟早的问题,有些人死得比别人早些罢了。”他以这几句话,帮助她了解凡是人都会死,也了解并不是只有她会死,纾解了她的焦虑。然后,他谈到了死亡的过程和对于死亡的接受,也谈到死亡里存有解脱的希望。最后,他教她治疗的修行法门,她就虔诚奉持不渝。
  她不仅接受了死亡,而且因为全心全力投入修行,因而获得痊愈。我听过许多类似的例子,有些人被诊断到了绝症的末期,只剩下几个月可活。当他们闭静潜修,真正面对自己和死亡的事实时,竟然治愈了。这告诉我们什么?接受死亡可以改变我们的人生态度,并发现生死之间的基本关系,如此一来,就很可能产生戏剧化的治疗作用。
  西藏佛教徒相信,癌症之类的疾病其实是一种警讯,提醒我们生命中一直忽略的深层部分,比如精神的需要。如果我们能够认真看待这个警讯,全盘改变生命的方向,不仅能治疗我们的身心,甚至整个生命。
  心灵深处的改变
  像乔达弥一般地深切反省无常,可以让你从内心的深处来体会无常的真义,当代上师纽舒堪布(Nyoshul Khenpo)写了一诗,道尽个中蕴味:
  一切万物都是虚幻短暂的,有分别心的人如刀上舔蜜,以苦为乐。坚持万物实有的人,多可怜啊!
  参道友们,往内观照。
  然而,往内观照是多么困难的事啊!我们多么容易被旧习气主宰啊!就像纽舒堪布的诗告诉我们的,即使它们带来痛苦,我们却以几近听天由命的态度接受它们,因为我们惯于屈从。我们自以为崇尚自由,但一碰到我们的习气,就完全成为它们的奴隶了。
  虽然如此,反省还是可以慢慢带给我们智慧。我们注意到自己一再掉入那不断重复的模式里,也开始希望跳出窠臼。当然,我们也许还会再掉入其中,但慢慢的,我们可以跳出来,有所改变。这首题为〈人生五章〉的诗,道出了全部讯息:
  1.我走上街,
  人行道上有一个深洞,
  我掉了进去。
  我迷失了……我绝望了。
  这不是我的错,
  费了好大的劲才爬出来。
  2.我走上同一条街。
  人行道上有一个深洞,
  我假装没看到,
  还是掉了进去。
  我不能相信我居然会掉在同样的地方。
  但这不是我的错。
  还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爬出来。
  3.我走上同一条街。
  人行道上有一个深洞,
  我看到它在那儿,
  但还是掉了进去……
  这是一种习气。
  我的眼睛张开着,
  我知道我在那儿。
  这是我的错。
  我立刻爬了出来。
  4.我走上同一条街,
  人行道上有一个深洞,
  我绕道而过。
  5.我走上另一条街。
  反省死亡,是为了在你的内心深处做一番真正的改变,并开始学习如何避免“人行道上的洞”和如何“走上另一条街”。通常这需要一段避静和深观的时间,唯有如此,才能真正睁开眼睛,认清我们如何对待生命。
  观察死亡,并不见得就是恐怖或病态的事。当你真正受到启发,放松、舒适,躺在床上,或在假日欣赏悦耳的音乐时,为什么不对死亡做一番反省呢?当你快乐、健康、自信和充满幸福的感觉时,为什么不对死亡做一番反省呢?你没有注意到,某些时刻,你会自然地被引导去做内省的功夫吗?善用这些时刻,因为它能够让你有一种强烈的经验,迅速改变你的世界观。在这些时刻中,过去的信念自行崩溃,你可以发现自己的转变。
  观照死亡,可以加深你的“厌离”感,藏文称为□□的意思是“走出”、“出头”或“出生”。时常深观死亡,可以让你发现自己从习气中“走出”,通常是带着厌恶的感觉。你才发现自己越来越能准备放下它们,最后你将能够把自己从习气中解脱出来,诚如上师们所说的“好象从乳酪中挑出毛发”那么容易。
  你将产生的厌离感,既有忧伤也有喜悦:忧伤的是你知道过去的方式竟然一无是处,喜悦的是当你能够放下它们时,你的视野将越来越广。这种喜悦可以产生强大的新力量、信心和永恒的启示,因为你再也不受习气左右了,因为你已经真正从旧习气出头了,因为你已经能够改变,而越来越自在了。
  死亡的心跳
  如果死亡只出现一次,我们就没有机会认识它。但幸运的是,生命就是生死共舞,无常律动。每当我听到山溪奔腾、浪涛拍岸,或自己的心跳声,宛如听到无常的声音。这些改变,这些小死亡,都是我们活生生地在和死亡接触。它们都是死亡的脉搏、死亡的心跳,催促我们放下一切的执著。
  因此,让我们在生活中,当下就面对这些改变!这才是为死亡而准备的真正妙方。生命中也许充满着痛苦和难题,但这些都是成长的契机,可以帮助我们在情感上接受死亡。一旦我们相信一切万物都是恒常不变的,我们便无法从改变中学习。
  如果无法学习,我们就会变得封闭而执著。执著是一切问题的根源。因为无常让我们感到痛苦,即使一切都会改变,我们还是死命地执著。我们害怕放下,事实上是害怕生活,因为学习生活就是学习放下。这就是我们拼死拼活去执著的悲剧和嘲讽所在:执著不仅是做不到,反而会带给我们最想要避免的痛苦。
  执著背后的动机也许并不坏;希望快乐也并没有错,但我们所执著的东西,本质是执著不了的。西藏人说,“同一只脏手不可能在同样的流水中洗两次”,又说“不管你多么用力,沙中还是挤不出油来。”
  确实地体会无常,可以让我们慢慢解脱执著的观念,以及错误的恒常观、盲目的追逐。慢慢的,我们将恍然大悟,我们因为执著不可能执著的东西,而经验到一切痛苦,就其最深层的意义而言,都是没有必要的。开始体会无常,也许是一件痛苦的事,因为这种经验是如此生疏。但只要我们不断反省,我们的心就会逐渐改变。“放下”变得越来越自然,越来越容易。也许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够让我们的的愚蠢沉没,但我们反省得越多,就越能够发展出放下的观点;那时候,我们看待一切事物的方式就会改变。
  观照无常本身还不够,你必须在生活中履践,如同医学研究必须兼顾理论与实务,生活也是如此。生活中的实际训练就在此时此地,就在“无常”的实验室中。改变发生的时候,我们学习以一种新的智慧来看待它们;虽然旧习依然发生,但我们本身却会有些不同。整个情况将变得比较轻松、不紧张、不痛苦,甚至于连旧习气对我们虽有影响,都会觉得不像过去那么大。随着每一次的改变,我们会有稍许的体悟,我们对于生活的观点也会变得越来越深刻,越来越宽广。
  处理“改变”
  让我们做个实验。拿起一个铜板,想象它代表你正在执著的东西。握紧拳头抓住它,伸出手臂,掌心向下。现在如果你打开或放松手掌,你将失去你正在执著的东西。那就是为什么你要握住它的原因。
  但还有另一个可能性:你可以放开手掌,但铜板还是会在手上。你的手臂仍然往外伸着,只要把你的掌心向上,即使是放开你的手掌,铜板还是留在你的手中。你放下,而铜板仍然是你的,甚至连铜板四周的虚空也是你的。
  因此,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我们接受无常,同时毫不执著地享受生命。
  现在让我们想想人与人之间经常发生的事。人们时常是在突然感觉失去伴侣的时候,才能了解自己是爱他们的。然后人们就更执著了。当一方越执著,另一方就越逃避,彼此之间的关系也就变得越脆弱。
  我们时刻都要快乐,但追求快乐的方式却那么笨拙,以致于带来更多的忧愁。我们往往认为必须抓住,才能拥有获得快乐的保证。我们问自己:如果我们不拥有,怎能享受呢?我们总是把执著误以为是爱啊!即使拥有良好的关系,由于不安全感、占有欲和骄傲,爱也被执著所破坏了;一旦失去了爱,你所面对的,就只剩下爱的“纪念品”和执著的疤痕。
  既然如此,我们怎么做才能克服执著呢?唯一的途径是了解它的无常性;这种了解可以慢慢解除它对我们的控制。我们将了解上师所开示的对于改变的正确态度:想象我们是天空,看着乌云飘过;想象我们是水银一般的自由自在。当水银落在地面时,仍然完整无瑕,从不与尘埃混合。当我们试着依照上师的开示去做,慢慢解除执著时,大慈悲心就从我们身上产生。执著的乌云纷纷飘散,真正的慈悲心就像太阳发出光芒。那时候,在我们的内心深处,就能体会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这首诗的真义:
  把喜悦绑缚在自己身上的人,
  反而毁灭了长着翅膀的生命;
  当喜悦飞去而吻别它的人,
  将活在永恒的朝阳之中。
  战士的精神
  虽然我们一直认为如果放下的话,就会一无所有,但生命本身却再三透露相反的讯息:放下是通往真正自由的道路。
  当海浪拍岸时,岩石不会有什么伤害,却被雕塑成美丽的形状;同样道理,改变可以塑造我们的性格,也可以磨掉我们的棱角。透过各种改变的考验,我们可以学习发展出温和而不可动摇的沉着。我们对自己的信心增强了,善心和慈悲心也开始从我们本身自然反射出来,并且把喜悦带给别人。这个善心可以超越死亡,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基本的善心。整个生命便是在教我们如何发掘那颗强烈的善心,并训练我们实现它。
  因此,生命中的逆境,都是在教我们无常的道理,让我们更接近真理。当你从高处掉下来时,只会落到地面棗真理的地面;如果你由于修行而有所了解时,那么从高处掉下来绝不会是灾祸,而是内心皈依处的发现。
  困难与障碍,如果能够适当地加以了解和利用,常常可以变成出乎意料的力量泉源。在各位大师的传记中,你会发现,如果他们没有遇到困难与障碍的话,就找不到超越的力量。譬如说,西藏的伟大战士格萨尔王(Gesar),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的流亡历程是西藏文学中最伟大的史诗。格萨尔的意思是“无敌”,没有人能够打败他。从格萨尔出生的那一刻起,他有一位邪恶的叔父,名叫洛东,就想尽办法要杀害他,但每次都让格萨尔越来越坚强。事实上,由于洛东的努力,才使得格萨尔变得如此伟大。因此,西藏的谚语说:如果洛东不是这么邪恶诡诈,格萨尔不可能爬得这么高。
  对西藏人而言,格萨尔不只是一位武术战士,还是一位精神战士。做为精神战士,必须发展特殊勇气,具有睿智、温柔和大无畏的天赋。精神战士仍然有恐惧的时候,尽管如此,他们却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痛苦,认清恐惧,并且毫不逃避地从困难中学到教训。诚如创巴仁波切(Corgyam  Trungpa  Rinpoche)告诉我们的,做为一位战士,就是“将追求安全感的狭隘心胸,换成一个非常宽广的视野,那是一种无畏、开放和真正英雄式的胸怀。……”进入那种视野宽广的领域,就是学习如何在改变中获得自在,如何让无常变成我们的朋友。
  无常的讯息:死亡之中有什么希望?
  更深入探讨无常,你将发现它有另一个讯息,另一个面目,它将带给你伟大的希望,它将打开你的眼睛,让你看见宇宙的基本性质,以及我们与它之间的非凡关系。
  如果一切都是无常的,那么一切就是我们所谓的“空”,也就是说,一切都没有任何持久、稳定和本自具足的存在;一切事物,如果能够看见它们的真正关系,必然不是各自独立的,而是相互依存的。佛陀把宇宙比喻成一个广大的网,由无数各式各样的明珠所织成,每一颗明珠都有无数的面向。每一颗明珠本身都反映出网上的其他明珠,事实上,每一颗明珠都含有其他明珠的影子。
  就以海浪为例吧!从某一方面看,海浪似乎具有明显独立的个体,有始有终,有生有死。从另一方面看,海浪本身并不是真的存在,它只不过是水的行为而已,“空”无任何个体,而是“充满”着水。所以,当你真正思考海浪时,你将发现它是由风和水暂时形成的,依存于一组不断在改变的条件。你也将发现每一波浪之间都有关联。
  当你认真观察,就可以发现万物本身并不真实存在,这种非独立存在,我们称之为“空”。让我们来观想一棵树。当你想到一棵树的时候,就会想到一个明确的物体;在某个层次上,就像海浪一样,树确实是明确的物体。但当你仔细观察的话,你就会发现,树毕竟没有独立的存在。细细思考,就会发觉树可以化解成无数微细的关系网,延伸到整个宇宙。落在树叶上的雨,摇动树的风,滋养树的土壤、四季和气候,乃至日月,都构成树的一部分。当你继续想下去,就可以发现宇宙间的一切都在成就这棵树,任何时刻,树都不能独立于其他事物;任何时刻,树的性质都在微细变化中。这就是我们所谓一切皆空,一切皆无法独立存在。
  现代科学告诉我们,万物之间的交互关系非常广泛深远。生态学家知道,燃烧亚马逊热带雨林的一棵树,多少会改变一位巴黎市民所呼吸的空气品质;而尤加坦一只鼓动翅膀的蝴蝶,会影响到赫布里德斯蕨类的生命。生物学家开始发现到基因神奇而复杂的作用,创造了人格与个性,它会伸展到久远的过去,显示每一个所谓的“个体”是由一连串不同的影响力组合而成。物理学家已经把量子的世界介绍给我们,量子世界很像佛陀所描述的因陀罗网(遍满整个宇宙的发光网)。就像网上的摩尼宝珠一般,一切粒子的存在,其实就是其他粒子的不同组合。
  因此,当我们认真观察自己和周遭的事物时,就会发现从前我们认为是如此坚固、稳定和持久的东西,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佛陀说:
  了知一切:如幻影,如浮云城堡,如梦,如魅,没有实质,只有能够被看到的性质而已。了知一切:如悬挂在万里晴空中的月亮,倒映在清澈的湖面,虽然月亮不曾来到湖面。
  了知一切:如音乐、天籁和哭泣中的回音,而回音中却无旋律。了知一切:如魔术师变出马、牛、车等的幻影,一切都不是它所呈现者。
  观想一切事物的本质犹如梦幻泡影,绝不会让我们感到寒冷、绝望或痛苦。相反的,它会唤醒我们温暖的幽默感,以及本自具足的慈悲心,因而对于一切事物和众生越来越乐意布施。伟大的西藏圣者密勒日巴说:“见空性,发悲心。”当我们透过观照而确实见到一切事物和我们的空性与互相依存性时,这个世界就呈现更明亮、新鲜、亮丽的光,有如佛陀所说的重重无尽互相辉映的珠网。我们再也不必保护或伪装自己,就可以轻易做到如一位西藏上师所开示的:
  时常认知生命有如梦幻,减低执著和嗔怨。对一切众生生起慈悲心。不管别人如何对待你,都要保持慈悲。不管他们做什么,只要你当它是一场梦,就会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修行的关键,就是在梦中保持积极的愿力,这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才是真正的修行。
  真正的修行也要知道:如果我们与任何事物、任何人都是互相依存的,那么即使是我们最微小、最微不足道的思想、语言和行为,都会对全宇宙产生影响。丢一颗小石头到水塘里,就会在水面上产生涟漪;涟漪合成另一个涟漪,再产生新的涟漪。每一件事物都是紧密相关的:我们应该可以了解到,我们会对自己所做、所说、所想的一切负责,事实上,我们是在对自己、任何人和任何事,甚至整个宇宙负责。Guru喇嘛说过:
  在今日高度互相依存的世界里,个人和国家都无法自己解决。我们彼此需要,因此,我们必须培养世界性的责任感。保护和滋养我们的世界家庭,支持弱势的成员,并保存和照顾我们所生存的环境,是我们集体的和个人的责任。
  不变者
  无常已经把许多真理显示给我们,但它还隐藏着一个最终的珍宝,这是我们大多数人未曾发现、未曾怀疑、未曾认识,却最属于我们自己的真理。
  西方诗人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说过,我们最深的恐惧,就好象是龙,护卫着我们内心最深处的珍宝。我们将发现,无常道出一切皆不真实和不持久,它唤醒我们的恐惧,因为它驱使我们去问这些问题:如果一切皆会死亡和改变,那么什么才是确切真实的?表象之后,还隐藏着什么无限宽广的事物,来包容这些无常而改变的发生呢?有什么是我们事实上可以依靠,死后还继续存在的东西呢?
  如果我们迫切地把这些问题牢记在心,加以思维,会慢慢发现,我们对于每一件事物的看法会有重大的改变。由于持续对“放下”观想和修行,将发现在我们自身当中,有无法称呼、描述或想象的“某种东西”,隐藏在一切变化和死亡之后。我们对于“恒常”的强烈执著,将因而开始化解褪去,不再是眼光狭隘,心神散乱。
  当这种情况发生的时候,我们将一再瞥见隐藏在无常背后的广大意涵。我们过去的生命,就好象是搭乘飞机通过乌云和乱流,突然间飞机往上爬升,进入清朗无边的天空。这种新出现的自由,启发和鼓舞了我们,让我们发现自己本身就有浓厚的安详、喜悦和信心,这种感觉令我们异常惊奇,也让我们逐渐相信,我们确实拥有不可摧毁、不会死亡的“某种东西”。密勒日巴写道:
  在死亡的恐惧中,我辛苦地爬上了山棗再三思索着死亡时刻的不可逆料,我攻占了不死、恒常的心性之城堡。如今,对于死亡的一切恐惧都已经过去了。
  因此,我们将逐渐察觉到我们自身就有密勒日巴所谓的“不死、恒常的心性”,宁静如晴空般的沉静。当这种新的觉醒开始变得清晰而持续的时候,就会发生《奥义书》(Upanishads)所说的“意识大回转”,对于我们是谁、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我们应该怎么做等问题,做了一次个人的、纯粹非概念的显露,最后的结果就是一种新的生活、新的诞生,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复活。
  对于改变和无常的真理,我们无畏地反覆思维,将会慢慢发现,我们是以感激和喜悦的心情面对不变者的真理:不死而恒常的心性之真理。这是多么美妙而具有疗效的神秘经验啊!

  第四章 心性
  我们把生命造作成黑暗狭小的笼子,却又把它当成整个宇宙,由于我们被关在这个笼子中,很少有人能够想象另一个面向的实存。贝珠仁波切告诉我们一只井底蛙的故事。
  有一天,有一只海蛙造访这一只终生没有离开水井的老蛙。
  “你是从哪里来的?”井底蛙问。
  “来自大海。”它回答。
  “你的海有多大?”
  “大得很。”
  “你是说像我的井四分之一大?”
  “大多了。”
  “大多了?你是说像我的井二分之一大?”
  “不!大多了。”
  “像……我的井这么大?”
  “不能相比。”
  “绝不可能!我要自己去看看。”
  它们一起出发,当井底蛙看到大海时,惊吓得脑袋爆炸。
  我在西藏的儿时记忆,虽已逐渐模糊,却有两个时刻仍然萦怀脑际,那是我的上师蒋扬钦哲对我传示了心性的本质。
  我本来不想透露这些个人经验,因为依照西藏人的习惯,我是不能这么做的;但我的学生和朋友却相信,把这些经验说出来必能利益众生,他们一直恳求我写成文字
  第一次发生在我六、七岁时。我们在蒋扬钦哲的房间内,后面悬挂着他的前世蒋扬·钦哲·旺波(Jamyang Khyentse Wangpo)的大画像。画中人物庄严而令人敬畏,当酥油灯闪烁不定地照在画像上时,更是令人肃然起敬。当我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之前,我的上师做了极不寻常的事,他突然抱住我,把我举了起来,在我的脸颊上重重吻了一下。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的心整个空掉了,我沉浸在浓浓的柔和、温暖、信心和力量之中。
  第二次的场合比较正式,发生在洛卓卡珠(Lhodrak Kharchu)的一个洞穴中,西藏佛教之父莲花生大士曾经在这个洞穴禅修过。那时候,我大约九岁,我们正在朝礼西藏南部地区的途中,在洞穴中歇脚。我的上师把我找来,叫我坐在他面前,洞中只有我们师徒两人。他说:“现在我要将重要的『心性』传示给你。”拿起铃和小手鼓,他就唱起上师启请文,从本初佛一直到他自己的上师。然后,他做了心性的传示。突然瞪着我,抛过来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心是什么?”我整个人顿时被摄住了,我的心瓦解了,没有言语,没有名称,没有思想--事实上,连心都没有。

  在那个惊人的瞬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过去的思想已经死了,未来的思想还没有生起,我的思想之流被截断了。在那一个纯然惊吓之中,打开了一片空白,空白之中,只有当下的觉醒存在,那是一种毫无执著的觉醒,一种单纯、赤裸裸而基本的觉醒。即使是那么赤裸裸,那么了无一物,却散发出无限慈悲的温暖。
  那个时候的感受,多得无从说起!我的上师显然并不期待有答案。在我能够寻求答案之前,我知道并无答案可寻。我像被雷电击中似地楞在那儿,但是有一种深沉而光明的笃定,却在我心中涌起,这是我从未有过的经验。
  我的上师问道:“心是什么?”当时我觉得大家似乎都知道没有心这个东西,而我却是最后一个想去了解它的人。因此,即使是寻找心,也好象是荒谬得很。
  上师的传示,在我内心深处播下了种子。后来我终于知道这是我们的传承所使用的方法。不过,当时我并不了解这一点,才会觉得如此意外,如此惊奇,如此有力!
  在我们的传统中,介绍心性必须具足“三真”:真上师的加持、真学生的奉献,以及真传承的法门。
  美国总统无法把心性传示给你,你的父母亲也不能,不管是多么有权势或多么爱你的人都办不到。只有充分体悟心性的人,拥有传承的加持和经验的人,才能把心性传示出来。
  而身为学生的你,必须发现和不断滋养开放性、视野、愿心、热忱和恭敬心,才能改变你整个心的气氛,并让你接受心性的传示的能力。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奉献”。否则,上师也许传示了,学生却认不出来。只有在上师和学生都同意进入那个经验时,才可能传示心性:只有在那一种心灵交会中,学生才可能了解。
  方法也是很重要的。几千年来,一再被试验,一再让过去的上师开悟的,就是同一种方法。
  当我的上师在我这么年幼时,就出其不意地把心性传示给我,可以说是十分不寻常的事。一般来说,都是在学生受过禅修和净心的初步训练之后才这么做。这种训练可以让学生的心成熟和开放,进而直接体悟真理。因此,在那个强而有力的传示时刻,上师可以把他对于心性的体悟(我们称之为上师的“智慧心”),导引到目前已经根器成熟的学生心中。上师只不过是把佛陀的真面目介绍给学生罢了,换句话说,唤醒学生了悟内在的觉性。在那种经验中,佛陀、心性和上师的智慧心三者融合为一呈现出来。而学生就在感恩的慈光照耀下,毫不怀疑地认识到在学生和上师之间,在上师的智慧信号学生的心之间,目前没有什么两样,过去没有什么两样,未来也不可能有什么两样。
  敦珠仁波切在他著名的证道歌中说:因为当下的了悟就是真佛,在开放和满足之中,我发现上师就在我心中。当我们了解永无止境的自然心就是上师的本性时,执著、攀缘、哭泣的祷告或人为的抱怨都派不上用场了。只要歇息在这个纯真、开放和自然的境界中,我们就可以获得浑然天成的自我解脱。当你彻底了解你的心性和上师的心性并无分别时,你和上师就永不分离,因为上师与你的心性是合而为一的,总是以它的真面目呈现。还记得我小时候看到左顿喇嘛过世的情形吗?当他的上师应请来到他的病榻时,他说:“跟上师之间是没有距离的。”
  就像左顿喇嘛一样,当你体悟到上师和你不可分离时,心中就会生起强烈的感恩心和敬畏心,敦珠仁波切称之为“知见皈依”。这是从看到心性的知见而当下产生的恭敬心。
  此外,蒋扬钦哲仁波切还时常在教我佛法和替我灌顶时传示心性给我,后来,我也从其他上师接受到心性的传示。在蒋扬钦哲仁波切圆寂之后,敦珠仁波切非常疼爱和照顾我,我当了他好几年的翻译员,因而开启了我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敦珠仁波切是西藏最有名的大师、神秘家、学者和作家,我的上师蒋扬钦哲仁波切经常提到他,赞美他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大师,也是莲花生大士在这个时代的化身。因此,虽然我不曾亲近过他,却非常尊敬他。在我的上师圆寂之后,我年方二十出头,有一天,我前往喜马拉雅山中的卡林邦(Kalimpong)去拜见敦珠仁波切。
  在我到达他的寺院时,他一位最早期的美国学生,在那儿受教,因为没有好翻译来说明心性的教法,她正为此苦恼。敦珠仁波切一看到我进来,就说:“噢!你来了。好得很!你能帮她翻译吗?”于是我就坐下来,开始翻译。一坐就是一个小时,他的开示无所不谈,令人赞叹。我很受感动,也获得很多启示,不禁潸然泪下。我知道这就是蒋扬钦哲仁波切的意思。
  不久,我就请求敦珠仁波切对我开示。每天下午,我都会到他的住处,与他共度几个小时的时光。他的个子矮小,法相庄严,双手细滑,温柔如女人。他留着长头发,像瑜伽师般地扎了发髻;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带着神秘的幽默感。他的声音充满慈悲,柔美而稍带嘶哑。敦珠仁波切总是坐在铺着西藏毛毯的矮凳上,我就坐在他底下。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坐在那儿的模样,向晚的阳光,就从他背后的窗子洒了进来。
  有一天,当我正在跟他学法和修行时,我有了最惊人的经验。过去我学到的一切教法,似乎都发生在我身上,周遭的一切物质现象全部消失了,我非常兴奋,喃喃地说:
  “仁波切,……仁波切……发生了!”他弯下身来,充满慈悲的脸庞令我终生难忘,他安慰我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不要太兴奋。它终究既不是好也不是坏……”惊奇和喜悦让我浑然忘我,但敦珠仁波切知道,虽然美好的经验是禅修过程中很有用的里程碑,但如果有任何执著,它们就会变成陷阱。你必须超越它们,进入比较深层而稳定的根基:他充满智慧的话语,就将我带到那个根基。
  敦珠仁波切以他的教法,一再启发学生体悟心性;他的话点燃真切经验的火光。多年来,每天他都会教我心法,这种教授方法称为“指出”法。虽然我已经从我的上师蒋扬钦哲仁波切学到重要的教法,在我心中播下了种子;但施肥灌溉、让它开花的却是敦珠仁波切。当我开始传法时,是他的典范启发了我。
  心与心性
  生和死就在心中,不在别处,这种教法至今仍具有革命性的佛教智慧。佛教认为心是一切经验的基础,它创造了快乐,也创造了痛苦;创造了生,也创造了死。
  心有很多层面,其中的两个比较突出。第一是凡夫心,西藏人称为sem。有位上师如此下定义:“拥有分别观念,拥有相对观念,会执著或拒绝外物的心,就是凡夫心。基本上,它会与一个『其他』相结合,与『某种事物』相结合,有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对待关系。”sem是散漫的、相对的、思考的心,凡夫心只能与一个投射的、假想的外界参考点互相作用。
  因此,sem就是会思考、谋划、欲求、操纵的心;会暴怒的心;会制造和沉溺于负面情绪和思想的心;必须持续以分割、构思和凝结经验等方式才能肯定、确认其“存在”的心。凡夫心不停在改变,也始终受到外在因素、习气和制约行为的影响,上师们把sem比喻为风口的烛火,被风吹来吹去,无法稳定。
  从某个角度来看,sem闪烁不定、执著、不停地干预别人的事;它的能量都耗费在向外投射上。有时候,我把它想成墨西哥的跳豆,或在树枝间不停跳动的猴子。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凡夫心却有一种错误而迟钝的稳定性;一种模糊而自我保护的惰性;一种习气深重像石头般的顽冥不灵。sem像诡计多端的政客那么机巧,疑神疑鬼,不相信别人。蒋扬钦哲写道:“擅玩欺骗的游戏。”我们就是在这种混乱、迷惑、没有规律、反覆无常的凡夫心作用下,不停地变化和死亡。
  另外,我们还有心的本性,也就是心的底蕴,是永远不受变化或死亡所触及的。目前,它就隐藏在我们的心中,在sem中,被我们急速变化的心念和情绪所蒙蔽。就好象一阵强风可以把云吹走,露出光芒四射的太阳和广阔的天空,在某些特定的情形下,某种启发也可以让我们揭开且瞥见这种心性。这些灵光一现固然有许多深度和程度,但每一种深度和程度都可以带来某种了解、意义和自由,因为心性就是了解的基础。西藏语称为我rigpa,是指当下明智、清晰、辉煌和觉照的本觉。它可以说是知识本身的知识。
  请不要误以为心性只有我们的心才有,事实上,它是万事万物的本质。我们要一再地强调,体悟心性,就是体悟万事万物的本质。
  历史上的圣人和神秘家,用了不同的名词来修饰他们的开悟境界,给予不同的面目和诠释,但基本上,他们都是在经验根本的心性。基督教徒和犹太教徒称为“上帝”;印度教徒称为“我”、“湿婆”、“婆罗门”和“毗湿奴”;苏菲教徒称为“隐藏的性质”;佛教徒则称为“佛性”。所有宗教的核心,都肯定有一个基本的真理,而这一生就是演化和体悟这个真理的神圣机会。
  我们一提到佛陀,自然就会想到乔达摩·悉达多太子,他在公元前第六世纪开悟,也在整个亚洲传示百万人口修持精神之道,即现在的佛教。不过,佛陀还有一个更深远的意义。任何人只要从愚痴中完全觉悟,并打开了他的广大智慧宝藏,都可以称为佛陀。佛陀就是彻底根除痛苦和挫折的人,他已经发现了恒常不死的快乐与和平。
  在这个多疑的时代里,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种境界似乎就像幻想或梦境一般,是我们所无法企及的。我们必须牢牢记住,佛陀是一个人,与你我无异。他从来不说他是神,他只知道他有佛性--开悟的种子,而且任何人也都有佛性。佛性是每一个生命体与生俱来的权利。我常常说:“我们的佛性,就像任何一位佛的佛性那么好。”这是佛陀在菩提迦耶开悟时带给我们的好消息,很多人认为这个讯息极具启发性。他的讯息--一切众生皆可成佛--带给大家无穷的希望。透过修行,我们也可以开悟。如果不是如此,那么自古至今无数开悟的人们都不可能办到。
  据说,当佛陀开悟后,他最想要做的是显示给大家每个人都有心性,要大家完全分享他的体悟。但他也遗憾地知道,尽管他无限慈悲,我们还是很难开悟。
  即使我们也像佛陀一般具有佛性,我们却未看出来,因为它被我们的凡夫心包得密不透风。试着观想这里有一只花瓶,瓶内的空间与瓶外的空间一模一样,却被脆弱的瓶壁所分隔了。我们的佛心被包在凡夫心的瓶壁内。当我们开悟时,就好象花瓶破成碎片,“里面”的空间与“外面”的空间结合为一。它们合而为一:当下我们才发现,它们从未分离也并无二致,它们是永远相同的。
  天空与云
  因此,不管我们是哪一道的众生,我们总有佛性,我们的佛性总是圆满具足。我们说,即使诸佛的无边智慧,也不能让佛性更圆满;而众生在似乎无边的混乱中,也无法污染到他们的佛性。我们的真性可以比喻成天空,凡夫心的混乱则是云。有时候,天空完全被云所遮蔽了,我们抬头往上看,很难相信除了云之外,还有其他。但只要我们搭乘飞机,就可以发现在云上有无垠的蓝空。我们原先认为它就是一切的云,变得如此渺小,远在我们底下。
  我们必须如此牢记:云不是天空,也不“属于”天空。它们只是悬挂在那儿,以稍带滑稽和无所归属的模样经过,从来不曾弄脏天空,或在天空画下任何记号。
  那么,这种佛性究竟在哪儿呢?它就在天空般的心性中,全然的开放、自由和无边无际。基本上,它简单和自然得不受污染或腐化,纯洁得甚至不能用净或垢的观念来形容它。当然,我们说这种心性有如天空,只是一种譬喻而已,可以帮助我们开始想象它无所不包的无边无际,因为佛性具有一种天空所不能拥有的性质――觉醒的光明灿烂。有道是:
  佛性只是无瑕无垢的现前觉醒,
  知晓一切,空无体性,浑然天成,清明圆净。
  敦珠仁波切写道:
  没有文字可以描述它,
  没有例子可以指出它;
  轮回没有使它更坏,
  涅没有使它更好;
  它未曾生,
  也未曾死;
  它未曾解脱,
  也未曾迷惑;
  它未曾存在,
  也未曾消灭;
  它毫无限制,
  也不属于任何类别。
  纽舒仁波切(Nyoshul Khenpo Rinpoche)说:
  深广而宁静,
  单纯而不复杂,
  纯净灿烂光明,
  超越思议的心;
  这是诸佛的心。
  其中无一物应消除,
  无一物应增添,
  它只是自然洁净地看着自己。
  四种错误
  为什么连想象心性的深奥和殊胜,人们都会觉得那么困难?为什么对许多人来说,心性显得如此怪异,不可思议呢?佛法提到四种错误,让我们无法当下就体悟心性。
  1.心性太接近我们了,让我们无法认识它,就好象我们看不到自己的脸一样,心很难看见自己的性质。
  2.心性深奥得让我们探不到底。我们不知道它有多深;如果我们知道它有多深,就应有某种程度的体悟。
  3.心性单纯得让我们无法置信。事实上,我们唯一要做的是:相信心性时时刻刻都呈现着赤裸而纯净的觉醒。
  4.心性美妙得让我们无法容纳。它的浩瀚无边,不是我们狭隘的思考方式所能意会。我们简直无法相信它,我们也无法想象觉悟竟然是我们的心的真性质。
  西藏是一个几乎投注全部心力于追求觉悟的地方,如果上述四种错误的分析适用于西藏文明,则对于几乎投注全部心力于追求愚痴的现代文明而言,该是十分合适的。现代文明对于心性毫无认识,作家或知识分子几乎不曾写过有关心性的书;当代哲学家不直接谈心性;大部分科学家全然否认心性存在的可能。在大众文化中,心性毫无立足之地,没有人唱它,没有人谈它,电视也不播它。我们所受的教育,几乎都在告诉我们,除了五官所能认知的世界之外,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虽然现代人对于心性的存在,几乎是全盘否认,但有时候我们还是会瞥见心性。这些启发性的时机,可能是在欣赏一首优美的曲子,或徜徉在宁静清澈的大自然中,或是品尝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当我们看雪花翩翩飘下,或看到太阳从山后缓缓升起,看到一束光线神秘飘渺地投进屋内,都可能让我们瞥见心性的存在。这些光明、安详、喜悦的时刻,都曾发生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而且奇妙得令人终生难忘。
  我认为有时候我们确实对这些灵光一现有着一知半解,但现代文明却没有提供给我们彻底了解的氛围或架构;更遭的是,现代文明不仅不鼓励我们探讨这些经验以及它们的来源,还有意无意地要求我们拒之于千里之外。我们知道,即使我们想把这些经验与别人分享,也没有人会当真。因此,我们忽略了这些可能是生命中最有启示性的经验。这或许是现代文明最黑暗、最令人困扰的部分,对于“我们到底是谁”这个问题,非但一无所知,还抑制这方面的研究。
  往内看
  且让我们完全转换另一个角度,不要只是从单一方向来看。现代文明教我们花费生命去追逐我们的思想和投射,即使在讨论“心”的时候,所谈的也只是思想和情绪而已;学者们在探讨他们所想象的“心”时,看到的也只是到心的投影。心是所有投影生起的地方,却没有人曾经真正到心里面去,这就产生了悲剧的后果。莲花生大士说得好:即使大家所谓的“心”普受尊敬和讨论,但它还是不曾被了解过,或是被误解,或是一知半解。
  因为心不曾被正确了解,如同它自己不了解自己一般,所以产生了不可胜数的哲学观念和主张。更有甚者,因为一般人不了解、不认识他们的自性,所以就继续在三界六道中流浪,经验痛苦。
  因此,不了解自己的心是严重的错失。
  现在我们该如何改变这种情况呢?很简单。我们的心有二个立场:往外看和往内看。
  现在让我们往内看。
  改变看的方向虽然只是一椿小事,结果却截然不同,甚至还有可能避免这个世界的种种灾祸威胁。当更多人了解他们的心性时,他们将会珍惜自己所生存的世界多么美好,并乐意为保存这个世界而奋斗。很有趣的,西藏文的“佛教徒”念成nangpa,意译为“内省的人”――从心性而非从外面找真理的人。佛教的一切教法和训练,都只针对一个目标:往内看心性,因而摆脱死亡的恐惧,帮助我们体悟生命的真相。
  往内看需要我们极大的敏锐和勇气,等于全盘改变我们对于生命和心的态度。由于我们一向耽于往外求取,以致于无法接触到我们的内心生命。我们不敢往内看,因为我们的文化不曾告诉我们,这样做会发现什么,我们甚至还相信,往内看会有发疯的危险。这是我执的最后一种,也是最有力的阴谋,阻止我们发现自己的本性。
  因此,我们把生命变得如此刺激热闹,以免自己冒险地往内看,甚至连禅修的观念,都会把人们吓坏;当他们听到“无我”或“空性”等名词时,便以为经验那些境界就好象被丢出太空船,永远在黑暗、凄冷的虚无中飘浮一样。这可以说是最荒谬绝伦的误解。但在一个追求散乱的世界里,默然和寂静却会吓坏我们;我们以吵杂和疯狂的忙碌让自己不要安静下来。检视我们的心性,已经成为我们最不敢去做的一件事了。
  有时候,我想我们不敢坦诚质问“我们是谁”这个问题,是因为害怕发现另有真相。这种发现将如何解释我们的生活方式呢?我们的朋友、同事,将如何看待这些新发现?有了这些知识,我们该怎么做呢?有了这些知识,接着而来的就是责任。这好象牢房的门被冲开了,囚犯还是宁愿选择不要逃走!
  觉悟的诺言
  在现代世界中,只有极少数人具有了悟心性的品质。因此,即使要我们想象觉悟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觉悟者到底是怎么样的人,都是难事;如果要我们开始想象我们自己也可以觉悟,那就更难。
  我们的社会,虽然极力强调生命和自由的价值,事实上却认定我们只应追求权力、性或金钱,时时刻刻都需要逃避与死亡或真实生命的接触,如果有人告诉我们,或我们认为自己可能有潜力时,我们自己都不能相信;如果我们真的相信有精神转化这一回事了,我们都会认为只有过去的大圣人和上师才办得到。Guru喇嘛经常提到,在现代世界中,许多人都缺少自爱和自尊,我们整个展望,都建立在自己的能力有限的错误信念上。这就否定了我们有可能觉醒的一切展望;更可悲的是,违反了佛法的中心思想:我们本来是圆满具足的。
  即使我们要开始想自己有觉悟的可能性,如果没有人开示心性法门,或告诉我们绝对有可能体悟心性,只要一看到我们日常生活的心思完全是愤怒、贪婪、嫉妒、怨恨、残酷、欲望、恐惧、焦虑和纷乱,就会永远扫除觉悟的任何希望。
  然而,觉悟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而且地球上还有觉悟的大师活着。当你面对面见到一位大师时,你将会打从内心深处受到震撼和感动,你将会了解过去你认为只是观念性的字眼如“光明”、“智慧”,其实是真的。今日世界虽然危机重重,却也很令人鼓舞。现代的心灵慢慢接触到各种实相。像Guru喇嘛和德蕾莎修女这些大师级人物,都可以在电视上看到;许多东方大师都来到西方访问和教授;来自所有神秘传统的书籍,正赢得越来越多的广大读者群。地球的悲惨情况,正在逐渐唤醒人们,进行全球性的改造。
  诚如我前面所说的,觉悟是真实的事;不管我们是谁,每个人都可以在适当的环境及如法的训练下,体悟到心性,因而了解我们本身就有不死和永远清净的本性。这是世界所有神秘传统的诺言,而有无数的人实现了这种心性,过去如此,现在如此。
  这个诺言的妙处是:心性不是身外物,不是怪物,不是精英才有,而是一切人类都有;大师告诉我们,当我们体悟心性时,它是出乎意料的平常。精神方面的真理,并不是刻意经营的,也并不神秘,完全是一种常识。当你体悟心性时,迷惑被一层一层剥掉了。你并非真的“成”佛,只是逐渐不再迷惑而已。成佛并非变成全能的精神超人,而是终于成为真正的人。
  有一支最伟大的佛教传统,称心性为“平常的智慧”。我不能更充分表达它:我们的真性和一切众生的自性,并没有什么不寻常。讽刺的是,我们所谓的平常世界才真正的是不平常,因为我们对轮回世界的迷惑景象,产生了疯狂的、刻意营造的幻觉。就是这种“不寻常的”景象,让我们看不见“平常的”、自然的、人人本具的心性。设想诸佛现在就看着我们:对于我们无可救药的混乱情况,诸佛会感到多么讶异而伤心啊!
  因为我们庸人自扰地把事情搅得这么复杂,有时候当上师传示心性法门时,我们都嫌它简单到不足以相信。我们的凡夫心告诉我们,这不可能是心性,心性应该不止于此。它应该是比较“荣耀的”,灿丽的光芒在我们四周的虚空闪烁着,金发飘逸的天使翩然而下迎接我们,然后是深沉的巫师声:“现在你已经听到了心性法门。”事实上,这种剧情绝对是子虚乌有的。
  因为在我们的文化里,我们过分强调智力,所以我们就想象觉悟需要高度的聪明才智。事实上,许多聪明才智反而是障碍。有一句西藏谚语说:“如果你太聪明了,就会完全抓不到重点。”贝珠仁波切说:“逻辑的心似乎有趣,却是迷惑的种子。”人们也许沉醉于他们的理论,却可能失掉每一件事的重点。我们西藏人说:“理论就像衣服上的补钉一样,有一天会掉的。”让我告诉你一个令人鼓舞的故事:
  十九世纪的一位上师,他有一位笨头笨脑的徒弟。上师一再地教他,对他开示心性,这位徒弟还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上师有点火,就对徒弟说:“看,我要你把这一大袋的大麦背到山顶,一路上你不可以停下来休息,你必须一口气走到山顶。”这位徒弟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但他对上师却有不可动摇的恭敬心和信心,就完全依照上师的话去做。袋子很重,他背起袋子,开始爬上山坡,不敢停下来。他只是不停地走路,袋子却变得越来越重,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爬到山顶。放下袋子,整个人颓然倒地,虽然精疲力竭,却十分舒畅。他感受到清新的山风拂面而来。一切障碍就此瓦解了,而他的凡夫心也跟着瓦解。一切万物似乎都停下来。就在那一刹那,他突然体悟到他的心性。心想:“啊!这正是上师一直在告诉我的。”于是跑回山下,不顾任何禁忌,就冲进上师的房间。
  “我已经明白了……我确实明白了!”
  他的上师若有所指地对他说:“这么说来,你有一趟有趣的登山之旅!”
  你也可以有那位徒弟在山顶上的经验,就是那种经验,将带给你与生死讨价还价的大无畏。但什么是最好、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呢?第一步是练习禅坐。禅修可以净化凡夫心,揭穿它的假面具,除尽习气和迷惑,让我们能够在因缘成熟时认清我们的真面目。

  第五章 把心带回家
  二千五百多年前,有一位许多世以来一直在追求真理的人,来到北印度一个安静的地方,坐在菩提树下。他发誓如果不发现真理就不起来。传说,到了傍晚,他征服了愚痴的力量;第二天清晨,在金星划破天空时,他长久以来的坚忍、修行和圆满禅定,终于成就了人类存在的最终目标--觉醒。在那神圣的时刻,大地振动,好象“乐得醉醺醺”;经典上说:“任何地方都没有人动怒、生病或忧伤;没有人做坏事,没有人傲慢,世界变得十分宁静,犹如已达到圆满的境界。”这个人被尊称为佛陀。以下是越南籍一行禅师对佛陀觉醒的美丽描述:
  乔达摩觉得拘禁他百世千生的监狱已经打破了,愚痴一直是监狱的看守人。由于愚痴,他的心被蒙蔽了,就好象月亮星辰被乌云遮住一般。心受到无尽的妄想波浪蒙蔽,错将现实世界分为:主和客、自和他、存在和不存在、生和死;这些分别并进一步产生邪见--感觉、贪欲、执取和生存变化的牢狱。生老病死的苦,只是加厚牢狱的墙壁而已。唯一的工作就是把狱卒抓来,看清他的真面目。狱卒就是愚痴……狱卒一旦走了,监狱将会消失,再也不会重建。
  佛陀所看到的是我们对于真性的愚痴,是一切轮回苦的根源;愚痴本身的根源则是心易于散乱的习气。结束了心的散乱,将可结束轮回;他体悟到其中关键就是透过禅修,把心带回家,带回它的真实本性。
  佛陀安详而庄严的禅坐着,天空就在他的四周上方,好象在告诉我们:坐禅时,你的心要像天空一般开放,却稳固在大地。天空就是我们绝对的本性,没有藩篱,无边无际;大地则是我们相对的现实,我们的相对心和凡夫心。我们坐禅时的姿势,象征我们正在连接绝对与相对、天空与大地、天堂与人间,就像鸟的双翼,融合了我们如天空般的无死心性,和虚幻有限的凡夫心地。
  学习禅坐,是你这辈子所能给自己最大的礼物。唯有透过禅修,你才能踏上发掘真性的旅程,因而找到你想活得好、死得安详所必须的定力和信心。禅修是通往觉悟之路。
  修心
  说明禅修的方法有很多,我也讲过上千次了,但每次都不同,每次都是直接而清新的。
  幸运的是,我们生活在有许多人认识禅修的时代里。禅修越来越被认为是超越文化、宗教藩篱的法门,可以让禅修者直接触及他们的生命真理,可以当下就超越宗教教条,更是一切宗教的核心。
  大体来说,我们都远离了真正的自我,在无歇止的活动中浪费生命;而禅坐可以带我们回到真我,超越我们的习气,让我们真正体悟和品尝我们的整体生命。我们的生命都消耗在紧张焦虑的奋斗上,消耗在讲求速度和打拼的漩涡中,消耗在竞争、执取、拥有和成就上,永远以身外的活动和先入为主的偏见让自己喘不过气来。禅坐刚好相反,它完全改变我们“正常的”运作模式,因为禅坐就是无牵无挂的境界,没有竞争,没有想要去拥有或执取的欲望,没有紧张焦虑的奋斗,没有成就的渴望:这是一种没有野心的境界,既不接受也不拒绝,既不希望也不害怕;在这种境界中,我们可以慢慢纾解束缚的气氛,把一切情绪和观念,化为自然素朴的虚空。
  佛教禅师知道心是多么的有弹性和可塑的。如果我们训练它,什么事都办得到。事实上,我们早已经训练有素;由于轮回,我们被训练去嫉妒、执取、焦虑、忧伤、绝望和贪婪,被训练得一旦面对刺激,就暴跳如雷。其实,我们已经被训练到非常严重的地步,我们不必努力去激发,这些负面的情绪就会自动生起。因此,一切都是训练和习气的问题。如果我们坦白,我们很清楚,把心投入混淆的状况中,我们很容易就成为混淆阴郁的专家,耽于沉溺,容易养成奴性。在禅坐中,把心致力于解脱愚痴,我们将发现,时间一久,只要有耐心、纪律和正确的训练,我们的心将开始解开它自己的结,并认识它自己本有的喜悦和清明。
  “训练”心绝不是强迫把心压制下来或加以洗脑。首先要直接而具体地看清楚心的运作方式,你可以从灵修的教法或个人的禅修经验里得到这种知识。然后你可以开始驯服你的心,并娴熟地磨练它,让它变得越来越柔软;如此一来,你就可以成为你自心的主人,把心发挥到最圆满、最有利的地步。
  第八世纪的佛教上师寂天( Shantideva )说:
  如果心这头大象被正念的绳子从各方面绑住,
  那么一切恐惧就会消失,
  完全的快乐就会来临,
  一切敌人:我们情绪的虎、狮、象、熊、蛇,
  以及地狱的守护者;魔鬼和恐怖,
  全部都会因为你控制了心和驯服了心,
  而被绑住,而被降服,
  因为一切恐惧和无数的烦恼都来自心。
  就好象作家必须经过长年累月的辛苦钻研,才能下笔如行云流水;也好象舞者必须花费相当大的心血和耐心苦练,才能翩翩起舞,因此,一旦你开始了解禅坐的效果,你将尽全力去学习,这需要你最大的毅力、热忱、智慧和训练。
  禅坐的心要
  禅坐是为了唤醒我们自己像天空般的心性,让我们认识自己的真面目--不变的、构成整体生死根本的纯净觉性。
  由于忙碌和散乱的心,长久以来我们就已经看不见内心深处的自性了,然而在禅坐的寂静中,我们却可以瞥见它,而且回归自性。我们的心,竟然无法保持片刻的宁静;我们心,竟是如此焦虑不安,充满成见,以致于有时候,我会认为自己活在现代世界的城市中,就像死后的中阴身似的颠沛流离,备受煎熬。根据一些资料说,多达百分之十三的美国人心理不正常,这个数字对于我们的生活方式说明了些什么呢?
  我们被分割成许多不同的部分,我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不知道应该认同或相信自己的哪一部分。这么多矛盾的声音、指挥和感觉争相控制我们的内心生活,让我们觉得自己散置各处,没有人留在家里。
  而禅坐,就是要把心带会家。
  在佛陀的教法里,认为有三件事情大大区分了你的禅坐,仅仅带来暂时的放松、安详和喜悦,可以成为你的觉悟以及别人觉悟的重大原因。这三件事情,我们称为“初善、中善、后善”。
  初善来自于觉醒到我们和一切众生基本上都有佛性,为了体悟佛性,我们必须破除无明,最后则灭苦。因此,每次我们在开始禅修之前,都要以这种觉醒为动机,以下列过去一切诸佛祈祷文的精神,发愿将我们的修行和生命,致力奉献于一切众生的觉悟:
  以此修行的力量和真理:
  愿一切众生都懂得快乐和快乐的原因;
  愿一切众生都脱离痛苦和痛苦的原因;
  愿一切众生都不离无痛苦的神圣快乐;
  愿一切众生心常平静,没有太多的执著和太多的怨恨,
  相信一切众生平等不二。
  中善是指我们进入修行核心的心态,它是由体悟心性所启发出来的,从这种心态产生不执著的态度,不受任何概念的拘束,觉醒到一切万事万物本质上是“空的”、虚幻的、如梦一般的。
  后善是指我们禅修结束时,回向一切功德,并真诚发愿:“愿修行所获得的一切功德,回向给一切众生皆得觉悟;愿它如同一滴水,献给诸佛为利益一切众生的事业大海。”功德是从你的修行中所产生出来的力量和利益、安详和喜乐。你回向这种功德给众生长期、最终的利益,愿他们觉悟。在比较立即的层次上,你回向功德,祈求世界和平,祈求每个人都能完全免于匮乏和疾病,都能经验到整体的幸福和永恒的喜乐。然后,因为体悟到一切是虚幻如梦的,你也观照到,在最深刻的意义上,正在回向功德的你,你所回向功德的对象,甚至回向功德这件事,其实都是性“空”虚幻的。在中阴教法中说,这是结束禅修的方式,可以确保你的修行功德绝不浪费。
  这三个神圣的原则--善巧的动机、让修行成功的不执著的态度和修行结束时的回向--能够让你的禅修具启发性而又有力。伟大的西藏上师龙清巴(Longchenpa)赞叹它们是“真修行的心、眼和生命力”。纽舒堪布说:“成就完全的觉悟,有了这些就够了,但少了这些就不完全。”
  正念的修习
  禅定可以把心带回家,但首先要修习正念。
  从前有一位老妇人来到佛陀面前,请问禅坐的方法,佛陀告诉她在从井里汲水的时候,手的每一个动作要了了分明,做到这一点,她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处在清醒和旷达的宁静中,那就是禅定。
  正念的修习,就是要把散乱心带回家,藉此可以把生命的不同层面集中起来,这称为安住( peacefully remaining or calm  abiding)。安住可以完成三件事:第一,自己被撕裂成碎片的所有部分,过去一直都处在战争之中,现在则因安住而定下来,而溶化,而变成朋友。在那种安定之中,我们开始了解自己,有时候甚至还可瞥见自性的光芒。
  第二,正念的修习,可以纾缓我们多生多世以来所累积的负面心态、侵略性和混乱情绪。这时候,不是压抑或沉入情绪之中,而是尽可能以开放旷达的宽容来观察情绪、念头和一切生起的东西。西藏上师说,这种睿智的宽容如同无边的虚空,它温暖而舒畅地包裹保护着你,仿佛是阳光的毯子。
  渐渐的,因为你维持开放和正念,并利用后面我将说明的一种方法越来越集中你的心,你的负面心态将慢慢纾缓;你开始觉得全身通畅,或如同法国人所说的etre bien dans sa peau(在皮肤内感觉很舒畅),因而产生了解放和深广的安逸。我把这种修行看成是最有效的心理治疗和自我诊疗的方式。
  第三,这种修行揭开并显露出你根本的善心,因为它消除了你心中的仇恨或伤害。唯有消除我们的伤害心,我们才能成为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藉着慢慢去除我们的仇恨心和伤害心,使我们自性中的基本善心和仁慈心发射出来,成为一个温暖的环境,让我们的真性得以绽放。
  你现在会知道为何我说禅坐是真正和平的修行,它是真正非侵略性、非暴力的修行,是最真实、最重要的武装解除。
  自然的大安详
  当我在教禅坐的时候,我经常开头就说:“把你的心带回家,然后放下,然后放松。”
  整个禅坐过程可以简化成这三个重点:把你的心带回家、放下、放松,每句话重点都包含着许多层面的意义。
  把你的心带回家,意思是透过正念的修习,把心带进安住的境界。其深义是把你的心转向内在,安息在心性之中。这本身就是最高的禅定。
  放下就是把心从执著的牢狱中解放出来,因为你认识到一切痛苦、恐惧和挫折都来自执著心的贪欲。在比较深的层次里,由于你越来越了解心性而产生的体悟和信心,可以启发深广而自然的宽容心,让你解脱心里的一切执著,让心自在无碍,在禅定的启发中溶化掉。
  最后,所谓放松就是心要宽广,放松心情。更深入一点来说,放松你自己,进入真正的心性,也就是本觉之中。这种启发的过程,在西藏文的意思是在本觉上放松。这就好象把一撮沙倒在平面上;每一粒沙都自动安顿下来。这就是你在真性中放松的方式,让一切思想和情绪自然地平息融入心性的状态中。
  当我禅坐的时候,纽舒堪布的这首诗常常带给我很多灵感:
  在自然的大安详中休息吧!
  这个精疲力竭的心,
  被业力和妄念打击得束手无策,
  在惊涛骇浪的无情愤怒中,
  在轮回的无边大海中,
  在自然的大安详中休息吧!
  最重要的是要轻松,尽可能保持自然和旷达。静静地从你习惯性的焦虑自我中溜出,放下一切执著,放松地进入你的真性里。把你平常的、情绪的、被思想驾驭的自我,想象成太阳底下的冰块或牛油。如果你正感到僵硬寒冷,就让这种侵扰在禅定的阳光下溶掉。让安详对你产生作用,以便将你的散乱心集中到安住的正念中,并在你的内心唤醒明见(clear seeing )的觉醒和观慧。你将发现你的一切负面心态全缴械了,你的侵扰溶解了,你的混乱慢慢蒸发了,如浓雾溶进你那广大无瑕、绝对自性的天空中一般。
  静静坐着,躯干挺直不动,禁语,心情平静,让一切思想和情绪来了又走,什么都不要执著。
  这种境界感觉起来像什么呢?敦珠仁波切经常说,就像一个人在野外做了一整天的苦工回到家,一骨碌坐到火炉前心爱的椅子里。他已经工作一整天,知道自己已经做完了想做的事;没有什么还要担忧的,也没有什么还未完成的,他可以完全放下一切牵挂,满足,自在。
  因此,当你禅坐时,重要的是创造正确的内心环境。一切挣扎和奋斗都来自狭隘的心境,所以创造那种正确的环境,有助于你达到真正的禅定。当幽默和旷达呈现时,禅定不费吹灰之力就生起了。
  有时候当我禅坐时,我并不使用任何特定的方法。我只是让心安定下来,尤其在受到启示时,我发现很快就能够把心带回家和放松。我静静坐着,歇息在心性中;我不去怀疑是否处在“正确的”境界中。一点也不用力,只有充分的了解、清醒和不可动摇的笃定。当我在心性之中时,凡夫心就消失了。没有必要去维系或肯定自己的存在;我只是当下的我。一种基本的信赖就呈现了,不必特别去做什么。
  禅坐的方法
  如果你的心可以自然地安定下来,你也发现可以安住在纯净的觉醒中,那么你就不需要采用任何禅修的方法。事实上,如果你已经在这种觉醒的境界中,却还采用这些禅修的方法,反而是弄巧成拙了。话虽然这么说,我们大多数人都无法当下就进入那种境界。我们不知道如何把心唤醒,我们的心又是如此狂野散乱,因此我们需要一种善巧方便,一种唤醒心的方法。
  我所谓的“善巧”,是要让你能够明了自己的心性及千变万化的情绪,并且透过修行产生智慧,知道在分分秒秒中,如何面对自己。有了这些功夫之后,你就学会了随机应变的艺术,能随时转化你的心境。
  但请记住:方法只是方法,绝不是禅定本身。当你娴熟地练习禅修之后,才能达到那种完全圆满的境界,那才是真正的禅定。
  西藏有一句很有启示性的话:“禅定什么都不是,禅定只是熟习而已。”换句话说,禅定只不过学习去熟习禅定的修行而已。有句话说得好:“禅定不是苦求,而是自然融入。”当你持续练习某一种方法之后,禅定就慢慢生起。禅定不是“做”出来的,而是当我们练习到完美无缺时自发产生的。
  不过,为了让禅定发生,还是要创造宁静而祥和的环境。在我们的心能够得自在之前,首先要把心的环境安静下来。平常,心就像蜡烛的火焰般,受到思想和情绪的强风所动,摇曳闪烁,经常改变。只有当我们把蜡烛四周的空气安定下来之后,火焰才能烧得稳定;同理,只有当我们把思想和情绪的纷乱状态安定下来之后,我们才能瞥见心性和安住于心性。另一方面,一旦我们在禅坐之中获得稳定,任何喧闹和骚扰将大为减少它的影响力。
  西方人似乎很着迷我所谓的“禅坐技巧”。现代世界毕竟沉迷在机械作用和机器之中,对纯实用的事物容易上瘾。但是,禅坐最重要的特色不在技巧,而在精神:我们或许可以称“姿势”,是一种纯熟、有灵感、创造性的禅修方式。
  姿势
  上师们说:“如果你能在身体和环境之中创造祥和的条件,禅定和体悟将自然生起。”有关姿势的讨论,并不是一种神秘的迂腐之谈。采取正确姿势的重点是在创造更有启发性的环境,以便进入禅定,唤醒本觉。身体的姿势会影响到心的态度,心和身是互相关联的,一旦姿势和态度受到启发,禅定自然会生起。
  如果你坐着的时候,心与身没有完全相应--例如,你在担心或想着某件事--你的身体就会感到不舒服,问题也比较容易产生。反之,如果你的心是宁静的,有启发性的状态,就会影响全身的姿势,你可以轻松自在地坐着。因此,重要的是,要让身体的姿势和体证心性所产生的信心结合在一起。
  接下来要谈的姿势,可能与你习惯采用的姿势稍有不同。这来自古代大圆满( Dorgchen )传统的教法,也是上师教我的,我觉得它非常有用。
  大圆满教法认为,你的见( vision )和你的姿势应该像座山一般。你的见,就是你对心性的了解。因此,你的见可以转换成姿势,并加以启发,从坐姿中表达出你整个存在的核心。
  因此,你要坐如山,像山那么稳固、坚定与雄伟。不管狂风如何吹袭,不管乌云如何翻滚,山还是泰然自若。像山一般地坐下来,让你的心升起、飞跃、翱翔。
  这个姿势要特别注意的是保持背部挺直,挺如箭,稳若山。如此,气( prana )才可以轻易流过身上的脉,心也才能找到它真正的休息处所。什么都不要勉强。脊椎的下半部有一个自然的曲线,必须保持轻松,但不要歪曲。头必须舒服地平衡在颈上。两肩和上半身带出姿势的力量和美感,它们维持着姿态的平衡,但不要用力。
  双腿交叉坐着。倒不必双盘,那是阿高级瑜伽课才比较强调的姿势。双腿交叉表示生与死、善与恶、方便与智慧、阳与阴、轮回与涅的统一;这是不二的心境。你也可以选择坐在椅子上,两腿放松,但背脊一定要维持挺直。
  在我的禅坐传统中,两眼必须睁开,这是很重要的一点。开始学打坐时,如果你容易受外来的干扰,可以把眼睛闭一会儿,静静地往内看,将帮助你专心。
  一旦你觉得心安静了,就要逐渐打开眼睛,你会发现你的视线变得比较安详宁静。现在请往下看,沿着鼻端以四十五度看着前面。这里有一个要领:每当你心乱时,最好降低视线;每当你昏昏欲睡时,就要把视线拉高。
  一旦心静下来,内观也开始清明了,你就可以随意把视线拉高,眼睛仰望你前面的虚空。这是大圆满修行所推荐的方法。
  大圆满教法强调你的禅定和视线必须像大海一般的广阔:遍一切处、开放和无边无际。正如你的“见”和姿势不可分一般,禅定可以启发视线,两者合而为一。
  不要特别凝视哪一样东西;相反的,轻轻往内看自己,让你的视线扩张,变得越来越宽广,越来越扩散。你将发现视线变得比较广阔了,也变得比较安详、慈悲、平静和轻安。
  观世音菩萨的藏文音译是“千瑞吉”( Chenrezig )。Chen的意思是眼睛,re是眼角,zig是看。意思是说,观世音菩萨以他的慈眼看一切众生的需要。因此,你要轻轻地把禅定所散发出来的慈悲,透过你的眼睛放射出来,让你的视线变成慈悲的视线,遍一切处,如海辽阔。
  睁开眼睛的理由有好几个。第一、比较不会昏沉。其次,禅坐不是逃避世间的方法,也不是要脱离世间,遁入一种恍惚的意识状态;相反的,禅坐直接帮助我们真正了解自己,并且与生命和外在世界产生关系。
  因此,禅坐时,你要把眼睛睁开,不要闭上。你不是把生命排拒在外,而是维持开放的心态,随意而安。你让你的一切感官(听、看、感觉)自然开放,不做掩饰,不追逐它们的知觉。诚如敦珠仁波切所说的:“虽然你可以认知各式各样的现象,实际上它们却是空的;但在空中,你却可以认知各式各样的现象。虽然你可以听到各种声音,这些声音却是空的;但在空中,你却可以听到声音。你也有各种思想产生,这些思想都是空的;但在空中,你却可以知道你有思想。”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去理会,不要去执著。让听去听,让看去看,而不要让你的执著进入知觉之中。
  依据大圆满的特殊觉明( luminosity )法门,我们智慧能( wisdom-energy )的一切光都住在心轮,心轮则透过“智慧脉”(wisdom channels )与眼睛相连接。眼睛是觉明的“门”,所以你要睁开眼睛,才不会阻塞这些智慧脉。
  静坐时,要微微张开嘴巴,好象要发出低沉、放松的“阿--”声。微微张开嘴巴,并用口来呼吸,可以使制造散乱思想的“业风”( karmic winds )不那么容易生起,进而障碍你的心和禅定。
  将你的手舒服地盖在膝盖上。这种姿势称为“轻安自在心”式。
  这种姿势让我们产生一线希望的火花,以及游戏的心情,因为我们隐隐知道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所以,当你采取这种姿势时,你是在愉快地模仿一尊佛,承认你具有佛性,真正鼓舞你的佛性显现。事实上,你开始尊敬你自己有可能成佛。另一方面,你认识到自己仍在相对世界之中。但因你已经愉快地信任你的佛性,你受了启发,所以你比较能够接受你的缺点,比较能够以仁慈而幽默的心情处理它们。因此,当你禅坐时,让你自己感受到你就是佛的那种自尊、尊严和强烈谦卑感。我常常说,你只要让自己受到这种愉快的信心启发就可以了:禅定将自然从这种了解和信心中产生。
  三种禅坐方法
  佛陀教了八万四千法门,以驯服和舒缓负面的情绪;在佛教里,就有无数的禅坐方法。我发现有三种禅坐方法在现代世界中特别有效,每一个人都可以使用和受益。这三种方法就是“观”呼吸、使用一种对象、念咒。
  1.“观”呼吸
  第一种方法很古老,在一切佛教宗派中都常用。那就是轻松而专注地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
  呼吸就是生命,它是我们生命最基本的表现。在犹太教中,呼吸称为ruah,意思是创造万物的上帝之灵;在基督教中,圣灵和呼吸之间,也有很深的关系。在佛陀的教法中,呼吸(梵文称为prana)是“心的车乘”,因为呼吸驱动我们的心。所以,当你把呼吸调得很顺而使心静下来时,你同时也驯服和训练你的心了。在我们遇到焦虑时,如果能够独处几分钟,只要静静地做深呼吸,不就能感觉到多么轻松自在?即使是这么简单的练习,都可以给我们很大的帮助。
  因此,当你在禅坐时,要像平常一样,自然地呼吸。把你的注意力轻松地放在呼气上。每次呼气的时候,就是在放下和解除一切执著。想象你的气融入无所不在的真理里。每一次呼气之后,再吸气之前,你将发现由于执著消失了,就会有一个自然的间隙。
  安住在那个间隙中,安住在那个开放的空间中。当你自然地吸气时,不要把注意力特别放在吸气上,而要继续把心安住在那个已经打开的间隙上。
  当你在练习时,千万不要在心中做任何的说明、分析或自我闲话。不要把你心中持续不停的评论(“现在我正吸气,现在我正呼气”)误以为是正念分明;重要的是纯净的当下。
  不要把注意力太放在呼吸上;只要把百分之廿五的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就够了,其余的百分之七十五是宁静而开阔的放松。当你对呼吸越来越了了分明时,将发现你越来越清醒,你已经把散乱心收摄回自身,成为一个整体。
  这时候,不要再“观”呼吸,让自己逐渐与呼吸结合为一,就好象你正在变成呼吸一般。慢慢的,呼吸本身,呼吸者,和呼吸的动作合而为一;对立和隔离都消失了。
  你将发现,这个非常简单的正念过程,会过滤你的思想和情绪。然后,就好象你在脱皮一般,某种东西被剥掉而自由了。
  不过,有些人不能放松或自在地观呼吸;甚至觉得观呼吸几乎是幽闭恐怖。对这些人来说,下一个方法也许比较有帮助。
  2.使用一个对象
  第二个方法是把心轻轻地放在一个对象上,许多人发现这个方法很管用。任何能够让你产生特别灵感的自然物,譬如一朵花或一颗水晶都可以。然而,具体表现真理的东西,诸如佛像、基督像,特别是你上师的像,会更有威力。上师活生生地把你和真理连结在一起;由于你和上师的师徒关系,只要看着他的脸,就将你的自性与灵感、真理连结在一起。
  许多人对于莲花生大士塑像(称为“如我一般”)的照片特别有感应。这尊塑像造于第八世纪的西藏,也经过他的加持。莲花生大士藉着他的神通力,把佛法引进西藏。西藏人把他当作“第二佛”,恭敬地尊称他“根本仁波切”(
  Guru Rinpoche
  ),意思是“珍贵的上师”。顶果钦哲仁波切说:“在圣地印度和雪乡西藏,出现过许多不可思议和无以伦比的大师。在他们当中,对现在这个艰苦时代的众生,最有慈悲心和最多加持的是莲花生大士,他拥有一切诸佛的慈悲和智慧。他有一项德性就是任何人祈求他,他就能够立刻给予加持;而且不论向他祈求什么,他都有能力当下就满足我们的愿望。”
  因此,你可以把这尊塑像的照片放在你的眼前,轻轻地把你的注意力放在莲花生大士的脸上,特别是他的眼神。他的眼神非常深邃宁静,几乎就要从照片迸出来,把你带进毫无执著的觉醒境界、禅定境界。然后,很安详地把你的心交给莲花生大士。
  3.念咒
  第三种方法是把心和咒声连结在一起,这在西藏佛教中很普遍(苏菲教、基督正教和印度教也常用)。咒的定义是“心的保护者”。凡是保护人心免于堕入负面心态,或不受凡夫心所控制的,都称为咒。
  当你觉得紧张、无所适从或情感脆弱时,念咒可以完全改变你的心境,转化它的能量和气氛。这怎么可能呢?咒是声音的精华,以声音的形式来表现真理。每一个音都涵摄精神力,浓缩了真理,散发出诸佛的法语加持力。心乘坐在呼吸的微细能量上,经过全身,也净化了全身的脉轮。因此,当你在念咒时,你就是在以咒的能量加在你的呼吸和能量,等于是直接锻炼你的心和精密的身体。
  我向学生推荐的咒是“OM AH HUM VAJRA GURU PADMA SIDDHI HUM”(西藏人念成Om Ah Hung Benza Guru Pema Siddhi Hung),这是莲花生大士的咒,是一切佛陀、大师和证悟者的咒。在这一个暴力、混乱的时代里,具有强大的安详、治疗、转化和保护的力量。安静而非常专注地念这个咒,让你的呼吸、咒和你的知觉慢慢合而为一。或者以特别的方式诵咒,然后把心安住在诵咒后的深度寂静中。
  即使我已经熟练了这个法门一辈子,有时候我仍然会为咒的力量感到惊讶。几年前,我在法国里昂主持一个禅修营,共有三百人参加,大部分是家庭主妇和心理治疗师。我已经教了一整天,但他们似乎要把大部分时间都跟我在一起,毫不留情地问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黄昏时,我整个人垮掉了,整个房间充满沉闷的气氛。因此,我就念了这个我刚刚提到的咒。我非常惊讶,念咒竟然有如此的力量;在几分钟之内,我感到精力充沛,周遭的气氛改变了,全体听众似乎又变得神采奕奕而迷人。这种经验一次又一次发生在我的身上,所以我知道它绝不是偶然的“奇迹”。
  禅坐中的心
  禅坐时我们该“抱持”怎么样的心呢?什么都不做,随其自然就行了。一位上师把禅坐形容为“把心悬挂在虚空中,毫无所着”。
  有一句名言:“如果心不造作,就是自然喜悦,这就好象水如果不加搅动,本性是透明清澈的。”我常常把禅坐中的心比喻为一罐泥水:人们愈不理会或搅乱它,杂质就愈会沉淀到罐底,水的自然明净本性也就会呈显出来。心的本性也是如此。任其自然,不加改变,它就可以找到喜悦和清明的真性。
  因此,千万不要让心有任何的挂碍或负担。当你禅坐时,千万不要刻意去控制它,也不要勉强让心宁静。不要过度严肃或觉得你正在做某种特殊的仪式;甚至不要有你正在禅坐的观念。让你的身体保持自然,也让你的呼吸保持自然。把你想象成虚空,接纳着整个宇宙。
  微妙的平衡
  禅坐如同其他艺术,在放松和警觉之间必须维持微妙的平衡。从前有一位比丘名叫亿耳,跟随佛陀的一位最亲密弟子学习禅坐。他无法体会应该抱持什么样的心态,很努力想专注,却感到头痛。因此,他就放松心情,结果睡着了。最后他请求佛陀帮助。佛陀知道他在出家之前是一位出名的音乐家,就问他:“你在家时不是擅长拉琴吗?”
  亿耳点头。
  “你如何把琴拉出最好的声音呢?是在弦很紧或很松的时候呢?”
  “都不是。必须适度,既不可太紧,也不可太松。”
  “那就对了。你的心既不可太紧,也不可太松。”
  在西藏伟大的女性上师中,有一位名叫玛姬拉度( Ma Chik Lap Dron ),她说:“警觉,警觉;不过要放松,放松。这是禅坐时重要的『见』。”维持你的警觉心,但同时要放松,事实上,要放松到连放松的念头都不执著。
  思想与情绪:波浪与海洋
  人们开始禅坐时,常常说他们的思想很狂乱,变得比从前乱。但我一再向他们保证说,这是一个好征象。这绝不是表示你的思想比从前乱,反而是因为你比从前安静,你终于察觉你的思想一向是多么杂乱。千万不要灰心或放弃。不管有什么念头出现,你所要做的只是保持清醒,即使是在一片混乱中,也要把注意力放到呼吸上。
  古代的禅坐教授法中记载:开始禅坐时,念头总是一个接一个出现,从未停止过,好象是峻峭的高山瀑布。渐渐地,禅坐功夫进步了,思想就像溪流穿过深而狭的峡谷,然后像一条大河缓缓地蜿蜒流向大海,最后,心变得像平静安详的海洋,只是偶然有涟漪或波浪出现。
  有时候,人们会认为禅坐时,绝不可以有任何思想和情绪;当思想和情绪出现时,他们变得懊恼不已,认为自己失败了。事实绝非如此,有一句西藏话说:“只要肉不要骨,只要茶不要茶叶,这是过分的要求。”只要你还有心,必然会有思想和情绪。
  就好象大海有波浪,或太阳有光线一样,心的光芒就是它的思想和情绪。大海有波浪,却不被波浪所干扰。波浪是大海的本性。波浪将生起,但它们会往哪里去?回到大海。波浪来自何方?大海。同理,思想和情绪是心性的光芒和表现,它们从心中生起,但消溶到哪里去?回到心。不论心中涌现的是什么,千万不要把它看成特别的问题。如果你不强烈反应,如果你能够安忍,它还是会再回归它的本性。
  如果你有这种了解,那么心中生起的思想只会加强你的修行。如果你不了解它们的本质是心性的光芒,那么你的思想就会变成混乱的种子。因此请以旷达和慈悲的态度来对待你的思想和情绪,因为你的思想是你的家人,是你的心的家人。在它们的面前,诚如敦珠仁波切经常说的:“要像一个年老的智者,看着小孩子玩耍。”
  我们常常怀疑,对于负面的心态或某些扰人的情绪应该怎么处理才好。在禅定的旷达境界中,你可以完全没有偏见地看待你的思想和情绪。当你的态度改变时,心的整个气氛就会改变,甚至连思想和情绪的性质都会改变。当你变得越可亲时,它们也会变得越可爱;如果你不觉得它们有什么问题,它们也不会找你麻烦。
  因此,无论生起怎样的思想和情绪,就让它们生起和消退,像大海的波浪一般。不管你发现你在想些什么,就让那个思想生起和消退,不要加以限制。不要紧抓它,喂养它,或纵容它;不要执著,不要让它具体化。不要随着思想跑,也不要迎请它们;要像大海看着自己的波浪,或像天空俯视飘过的云彩一般。
  很快的,你会发现,思想就像风,来了又去。秘诀是不要去“想”思想,而是要让它们流过心,不在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在凡夫心中,我们看到思想之流连续不断;但事实却非如此。你自己将会发现,每两个思想之间都有间隙。当过去的思想过去了,而未来的思想尚未生起时,你将发现当中有间隙,本觉或“心性”就在其中显露出来。因此,禅修就是要让思想缓慢下来,让间隙越来越明显。
  我的上师有一位学生名叫阿帕·潘( Apa Pant),他是出色的印度外交家和作家,担任过印度驻不少国家的大使,也曾是印度政府驻西藏拉萨的代表,也曾经出使锡金。他是禅修和瑜伽的修行人,每次见到我的上师,他总是会问“如何禅修”。他遵循东方传统,以学生的身分一次又一次地向上师问一个简单、基本的问题。
  阿帕·潘告诉我这个故事。有一天,我们的上师蒋扬钦哲正在锡金首都刚德的皇宫寺前面观赏喇嘛舞,对于丑角的滑稽动作咯咯大笑。阿帕·潘不断烦他,一次又一次地问他如何禅修,这次上师决定对他做个一劳永逸的回答:“看,禅修就像这个;当过去的思想停止了,未来的思想还未生起时,当中不是有个间隙吗?”
  “是的。”阿帕·潘说。
  “那就对了,延长它:那就是禅修。”
  经验
  当你继续修行时,你也许会有各种各样的经验,包括好的和坏的。正如同有许多门窗的房间允许空气从四面八方吹进来,同样的,当你的心开放时,自然会有各种各样的经验进到心中来。你也许会经验到喜悦、清明或无思无念的境界。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些都是非常好的经验,也是禅修进步的象征。因为当你经验到喜悦时,这是欲望暂时消解的表征;当你经验到真正的清明时,这是侵扰已经暂时停止的表征。当你经验到无思无念的境界时,这是无明已经暂时消失的表征。它们本身是好的经验,但如果你执著它们,就会变成障碍。经验还不是觉悟;但如果我们一直都不执著,它们就和真正发挥其功能,变成觉悟的材料。
  负面的经验往往最容易误导人,因为我们总是把它们当作坏的象征。事实上,在我们修行中的负面经验,却是伪装的福报。试着不要去厌恶,反过来却要了解它们的真实面目,它们只是经验而已,如梦幻泡影。体悟经验的真实本质,可以让你免除经验本身造成的伤害或危险,这样一来,即使是负面的经验,也可以变成大福报和成就的来源。自古以来,就有无数的大师,在负面的经验上用功,将它们转化为觉悟的催化剂。
  传统上说,对于一个真正的修行人而言,带来障碍的不是负面的经验,反而是好的经验。当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的时候,你必须特别小心和正念分明,才不致于变得满足或过分自信。请记住敦珠仁波切在我经历一次非常强的经验时对我说的话:“不要太兴奋,毕竟,它既非好也非坏。”他知道我正在对经验产生执著,那种执著,就像其他执著一样,必须切除。在禅修和生活中,我们必须学习不执著好的经验,不嗔恨负面的经验。
  敦珠仁波切警告我们另一个陷阱:“另一方面,在禅修中,你也许会经验到混浊、半意识、飘浮的境界,就像有一个盖子悬在你的头上一般:梦幻般的迟钝。其实,这只不过是一种模糊和心不在焉的停滞而已。如何脱离这种境界呢?清醒你自己,挺直你的背部,呼出肺部的污浊空气,把你的觉醒力导向清朗的虚空,让你的心清新过来。如果你还是停留在这种停滞的状态,你将不会进步;因此,每当有这种退步情况时,必须一再清除。尽力保持警觉,正念分明,这是很重要的。”
  不管使用那种禅修方法,当你发现已经自然到达清醒、辽阔和跃动的安详时,就放弃它,或让它自己消解。然后,继续宁静而不散乱地停留在那个境界上,不需要使用任何特殊的方法。那个方法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不过,如果你的心流失了或散乱了,就必须再度使用最能够让你静心的方法。
  禅修真正的妙处,不在任何方法,而在它持续鲜活的当下经验,以及它的喜悦、清明、安详,最重要的是,在它的毫无执著之上。对自己执著的减少,是你自己变得更自由的征兆。当你愈经验到这种自由时,你会愈清楚我执,希望和恐惧将渐渐消失,而且你也将更接近无限丰富的“无我智慧”。当你生活在那个智慧之家时,你再也找不到“我”和“你”、“此”和“彼”、“内”和“外”的藩篱;最后你将回到你真正的家--不二的境界。
  休息
  人们常问:“什么时间禅坐较适当?每一次需要禅坐多久?早晚禅坐二十分钟效果很好,是吗?”是的,早晚禅坐二十分钟感受会很好,但也不全如此。我不曾在经典上发现禅坐二十分钟的说法;我想那是西方发展出来的说法,我称它为“西方禅坐标准时间”。重点不在时间长短,而在禅坐是否真正带给你正念分明和活在当下的境界。在那个境界中,你开放了一点,能够跟你的心性连接。五分钟的清醒禅坐,远胜过二十分钟的打瞌睡!
  敦珠仁波切总是说,初学者的禅修时间应该要短,坐个四、五分钟,然后休息一分钟。在休息时,要放下禅坐的方法,但不要连你的正念分明也放下了。有时候,当你一直在努力禅坐时,很奇妙的是,休息的片刻,如果你还保持正念分明和活在当下,反而是禅定发生的时刻。这就是为什么在禅修中,休息和禅坐同样重要的原因。有时候我会劝禅修面临问题的学生,在休息时禅修,在禅修中休息。
  小坐片刻;然后休息,大约三十秒或一分钟非常短暂的休息。但不管做什么,都要了了分明,不要失去正念及其自然的轻安。然后让自己清醒,重新坐。如果你以这个样子做许多次的短暂禅修,你的休息将常常让你的禅修变得更为真实,更有启发性;它们将从你的禅修过程中,除去笨拙、令人心烦的僵硬感、严肃感和不自然,带给你愈来愈多的专注和轻安。渐渐地,透过这种休息和坐禅的交叉运用,禅修和日常生活的藩篱将崩溃,它们之间的对比将会消解,而你将发现自己愈来愈活在自然、纯净的当下,毫不心乱。然后,就像敦珠仁波切常说的:“即使禅修者也许要离开禅修,禅修绝不离开禅修者。”
  结合:动中禅
  我发现现代的禅修者缺乏如何把禅修与日常生活结合的知识。我要特别强调:把禅修结合在生活中,是禅修的整个根本、重点和目的。现代生活的暴力和焦虑、挑战和零乱,让这种结合变得更迫切需要。
  有人对我抱怨:“我已经打坐了十二年,但似乎没有什么改变,我还是老样子。为什么?”因为在他们的修行和日常生活之间有一道鸿沟。他们把修行和日常生活放在两个隔离的世界里,一点也不相互启发。这让我想起在西藏读书时所认识的一位老师,他对藏文文法的规则可以解析得头头是道,却几乎写不出一句正确的句子。
  既然如此,我们怎么做才能达到这种结合?怎样才能让禅修的宁静喜悦和旷达自在渗入日常生活里?除了持续不断的修行之外,并无取代方法,因为唯有透过真正的修行,我们才能够开始持续尝到心性的宁静,因而能够在日常生活中保持这种经验。
  我总是告诉我的学生,不要太快就跳出禅修,停留几分钟的时间,让禅修的安详渗入你的生活。如同我的上师敦珠仁波切所说:“不要跳起来就跑开,要将你的正念与日常生活结合在一起。要像一位头颅破裂的人,随时随地小心翼翼,唯恐别人碰到他一般。”
  在禅修之后,不要回到我们易于将事物固化的习气。当你重新进入日常生活时,要让禅修所带给你的智慧、洞察力、慈悲、幽默、柔软、旷达和自在充满你每天的生活经验。禅修唤醒你体悟一切事物的本性是如何虚幻如梦;甚至要在生死苦海中维持那种觉醒。一位大师曾说过:“在禅修之后,修行人必须变成幻化之子一般。”
  敦珠仁波切劝大家:“万事万物固然都如梦幻泡影,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幽默地继续做事。譬如,当你走路时,不要有无谓的严肃感或自我意识。反之,你要轻松地走向真理的开放虚空。当你坐下来时,你要作真理的堡垒。当你吃东西时,要把你的负面身口意业和幻想吃进空性的肚子,消解它们遍及虚空法界。当你大小便时,观想一切障碍正在被清洗净除。”
  因此,真正重要的不只是练习如何禅坐,而是禅坐之后,你有什么样的心境。不论你做什么,都要将这种宁静和专注的心境延伸。我很喜欢一则禅宗公案,弟子问师父:
  “师父,你如何将觉悟表现于行动之中?你如何在日常生活中修行?”
  “饿的时候就吃,困的时候就睡。”师父回答。
  “但是,师父,每个人都在睡,每个人都在吃啊!”
  “但是,当他们在吃的时候,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在吃啊!当他们在睡的时候,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在睡啊!”
  从这则公案中,衍生出禅宗名言:“当我吃饭的时候,我就吃饭;当我睡觉的时候,我就睡觉。”
  这句名言的意思是不管你做什么,都要完全了了分明,绝不可以让自我的分心阻止你清醒。这就是结合。如果你确实希望达到这个目的,你所需要做的,不只是把修行当作偶尔服用的药物或治疗,而是把它当作每天的食粮。这就是为什么远离现代都市生活的压力,在闭关的环境中修行,是发展这种结合力量的殊胜方法。
  常常有人参加禅修,总是希望获得异常的结果,比如看到某种景象、发光或神通。当这些神异现象没有发生时,他们就觉得失望。但禅修的真正奇迹是比这些现象还要平常而有用的,那是一种细微的转化,这种转化不只发生在你的心灵和情绪之中,还实际发生在你的身体上。它具有很大的治疗功能。科学家和医师已经发现,当你的心情很好时,你身上的细胞也比较愉快;反之,当你的心情不好时,你的细胞也变得有毒。你整个人的健康情况,跟你的心境和生活方式密切相关。
  灵感
  我说过禅坐是通往觉悟之路,是此生最大的努力。每当我对学生谈到禅坐时,我总是强调禅修必须严谨修行和虔诚恭敬;同时,我也总是告诉他们,禅修必须尽可能富有灵感和原创性。从某一个角度来看,禅修是一种艺术,你必须把艺术家的心情和丰富的创造力带进禅修。
  就好象你在日常生活中,常带点神经质和竞争意识一般,你应该灵巧地全力启发你自己进入祥和之中。使禅修变得非常喜悦的方法有很多,你可以找些能够令你神采飞扬的音乐,用来开放你的心情和心智。你可以汇集过去曾经感动你的诗、箴言或教法,把它们放在身边,随时用来提升你的精神。我一直都很喜欢西藏的唐卡画,从它们的美感中获得力量。你也可以找些能够激起神圣感的复制画,悬挂在房间的墙壁上。你可以倾听一位大师的开示录音带,或听听神圣的唱诵。你可以在你禅坐的地方,摆上一朵花,点上一炷香、一根蜡烛,供奉上师的照片或护法神、佛像,简单而庄严。你可以把最寻常的房间,变成温馨神圣的地方,让你像会晤老朋友一般,喜悦而快乐地接触你的真我。
  如果你发现位居于闹市的家中,不容易禅修,你要有创意,走进大自然。大自然永远是灵感的泉源。为了让你的心静下来,你可以在破晓时分到公园散步,或观赏园中玫瑰花上的露珠。你可以躺在地上,仰望天空,让你的心扩展到浩瀚的太虚,让外界的天空在你的心里唤醒另一片天空。你可以站在溪边,让你的心与溪水的奔流融合在一起,与潺潺水声合而为一。你可以站在瀑布边,让它具有疗效的笑声净化你的心灵。你可以在沙滩上散步,让海风甜蜜地吹拂你的脸。你可以赞叹,并利用月光之美安静你的心。你可以坐在湖边或花园中,静静地呼吸,当月亮在无云的夜空庄严而缓缓升起时,让你的心静谧下来。
  一切都可以用来成就禅修。一个微笑,地下道的一张脸,从水泥步道裂缝中开出的一朵小花,一块悬挂在商店橱窗的美丽布料,阳光映照窗台花盆的样子。随时发现美或优雅的足迹。随时保持清醒,对“默然所发出的消息”献上每一个喜悦。
  慢慢的,你将能够掌握你自己的喜悦,调酌你自己的欢乐,拥有各种方法,可以提升、鼓舞、照耀和启发你的每个呼吸和动作。如何才是个伟大的修行人?一位活在当下,随时面对自己真我的人,一位发现并持续流露灵感泉源的人。诚如当代英国作家路易士·汤姆逊( Lewis Thompson )所说的:“基督,最伟大的诗人,如此热切地生活在真理之中,他的每个姿势,当下就是清净的动作和圆满的符号,体现着超越的真理。”
  我们在这里,就是要体现超越的真理。

  第六章 演化、业与轮回
  在佛陀证悟的那个重要晚上,据说他经历了好几个不同的觉醒阶段。首先,他的心“镇定清净,没有瑕疵,净除烦恼,变得柔软、随适、专注和不可动摇。”他把注意力转向前世的回忆,以下是他对于那个经验的描述:
  我忆起许多、许多前世。一世、二世、三世、四世、五世……五十世、一百世……十万世,出生在各种的时空。我知道这些世的每一件事情:它们发生在什么地方、我的名字叫什么、我出生在哪个家庭、我做过哪些事。我经历过每一世的好运和恶运,以及每一世的死亡,然后再度受生。我以这种方式忆起无穷尽的前世,及其特质和环境。这是我在初夜时分所得的知识。
  自有历史以来,相信死后有生命及轮回的信仰,几乎在所有世界宗教中,都占有重要的地位。在早期的基督教历史中,基督徒相信轮回再生,这种看法一直到中世纪都还以各种形式出现。一位最具有影响力的教会神父,名叫欧里根( Origen ),相信“灵魂在人出生之前就已存在”,在第三世纪时他这么写道:“每个灵魂来到这个世界,因其前世的胜利而加强,也因其前世的失败而削弱。”虽然基督教最后拒绝相信轮回,但其痕迹仍可见于文艺复兴时代的思想、浪漫诗人布莱克和雪莱( Shelley )的作品,甚至小说家巴尔札克( Balzac)的著作中。自从十九世纪末西方开始对东方宗教发生兴趣以来,相当多的西方人已经接受印度教和佛教的轮回知识。其中,美国的大工业家和慈善家亨利·福特( Henry Ford )写道:
  二十六岁的时候,我接受了轮回的理论,(西方)宗教完全不提供这方面的看法。甚至连工作都无法令我完全满足。如果我们不能把某一世所得到的经验在下一世运用,那么工作就是白费的。当我发现到轮回时,……时间就不再是有限的。我不再是钟摆的奴隶,……我愿意把长远生命观所给予的宁静与别人分享。
  一九八二年一项盖洛普民意测验显示,几乎有四分之一的美国人相信轮回。如果考虑到唯物论和科学几乎主宰着我们生命的每个层面,这就是个令人吃惊的统计数字。尽管如此,大多数人对于死后的生命仍然只有非常模糊的观念,不知道轮回到底是什么东西。人们常常告诉我,他们无法相信没有证据的东西。但没有证据就能证明它不存在吗?诚如伏尔泰(Voltaire )所说的:“总之,出生两次并不比出生一次令人惊奇。”
  常有人问我:“如果有前世的话,为什么我们都不记得?”但是为什么不记得前世就表示我们以前没有活过呢?小时候或昨天的经验,或甚至是一个小时前所想的事,当时尽管都那么鲜活,但记忆几乎都完全消失,就好象未曾发生过一般。如果连上个星期所做所想的事我们都不记得,要想记得前世所做的事,哪有这么容易?
  有时候我会开玩笑地问别人:“到底是什么令你这么坚信没有生命轮回?你有生命证据呢?万一你死后发现果然有轮回,你怎么办呢?你要怎么处理这个状况呢?难道你不是在以否定的信念限制自己吗?即使没有你所谓的『具体证据』在,相信轮回可能存在或至少不反对它,难道不是比较合理吗?什么才算是轮回的具体证据呢?”
  因此,我喜欢请人们问自己:为什么一些主要宗教都相信有来世?在人类历史上,为什么有几十亿人,包括亚洲最伟大的哲学家、圣人和天才都相信轮回,而且把它当作生命中一个重要的部分呢?难道他们都是傻瓜吗?
  让我们回到具体的证据上。只因为我们没有听过西藏,或只因为我们没有去过西藏,并不代表西藏不存在。在美洲大陆被“发现”以前,有那个欧洲人相信美洲的存在呢?即使在它被发现之后,人们还是在争论它是否存在。我相信,这是由于我们非常狭隘的生命观,使我们不能接受,也无法开始严肃思考轮回的可能性。
  幸好,这不是故事的结尾。从事精神修行的我们--譬如说,禅修的人――终于发现许多关于心的事实,这是我们以前所不知道的。因为当我们的心越来越开放,接触到非比寻常、浩瀚和不容置疑的心性时,我们瞥见一个完全不同的面向,一切我们以为很了解的自我和世界的观念就开始消解了,因而除掉这一世,还有其他世的存在就变得有可能了。我们开始了解上师所开示的生死和轮回教法都是真的。
  轮回的若干可能“证据”
  目前已经有大量文献讨论那些自称能记忆前世者的证词。我建议如果你确实想要了解轮回的真相,就应该以开放的心态来探讨这个问题,但要尽可能严谨的分辨清楚。
  在可以提到的几百个轮回故事中,有一个特别令我着迷。这是英国诺福克一位老人的故事,他名叫亚瑟·福楼多( Arthur Flowerdew ),从十二岁开始,他常有神秘却鲜明的心像――一个被沙漠围绕的大城市。在他心中最常出现的影像中,有一个显然是从悬崖雕凿而成的寺庙。尤其是当他在家附近的海滩上玩弄粉红色和橘色的鹅卵石时,这些神奇的影像不断浮现在他的脑际。随着年纪的增长,他所看到的城市越来越清晰,他看到更多的建筑物、街道图、士兵及经由狭谷进入城市的通路。
  亚瑟·福楼多在他的晚年,非常偶然地看到一支有关约旦古城佩特拉( Petra )的电视纪录片。第一次他惊讶地发现这就是多年来一直萦绕在他脑际的影像。他后来声称,从未读过有关佩特拉的书籍。然而,他的故事变得遐迩皆知,他也上了英国广播公司的电视访问节目。这件事引起约旦政府的注意,便将他和英国广播公司的一位节目制作人接到约旦,拍摄他对佩特拉的反应。在此之前,他只出国一次,是一趟短暂的法国海岸之旅。
  启程之前,一位研究佩特拉并且出过专书的世界权威学者访问了亚瑟·福楼多,经过详细的访谈后,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亚瑟·福楼多对佩特拉的认识那么精确,有些甚至只有专精这一区域的考古学者才会知道。英国广播公司将亚瑟·福楼多在出发前对佩特拉的描述录下来,以便对照将在约旦所看到的情形。福楼多特别挑出了三个心中的景象:市郊一块奇形怪状的火山形岩石,一座他说他在公元前一世纪在那儿被杀害的小庙,还有城里一栋考古学家们非常熟悉,却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奇特建筑物。佩特拉专家想不起来有他说的这么一块岩石,不太相信它存在。可是当他拿出一张那所寺庙附近的照片给福楼多看的时候,很惊奇地发现福楼多竟然指出岩石的正确位置。然后,这位老人从容地解释前述建筑物的功能,这是过去从来没有人想过的,原来那是二千年前他当兵时的哨兵房。
  他的预测,后来大都证明是对的。在前往佩特拉的途中,亚瑟·福楼多指认出那块神秘的岩石;进城之后他连地图都不必看就直接走到哨兵房,并表演哨兵进入时的特殊报到方式。最后前往他说他在公元前一世纪被敌人的矛所刺杀的地方。他也指出了当地其他尚未出土的建筑物,并且说明它们的位置和功能。
  陪伴亚瑟·福楼多的佩特拉考古专家,无法解释这位再平凡不过的英国人为什么对该城市有那么惊人的知识。他说:
  他对于细节说明得很清楚,很多都与考古和史实非常吻合,如果说他要从记忆中编造一套故事,那是需要相当大的心思的。我不认为他是一个骗子。我不认为他有能力设下如此大规模的骗局。
  除了轮回之外,还有什么能够说明亚瑟·福楼多非比寻常的知识呢?你可以说,他也许读过有关佩特拉的书,或者他也许曾经以精神感应收到一些知识;但事实摆在眼前,他所能够提供的讯息,有些甚至连专家都不知道。
  此外,还有一些小孩的案例也很特别,他们能够很自然地回忆起前世的细节。维吉尼亚大学的伊安·史蒂文生博士( Dr. Ian Stevenson ),就汇集了很多这类的案例。其中有一个小孩回忆前世的惊人叙述,引起Guru喇嘛的注意,他还派遣一位特使去访问她,并且验证了她叙述。
  她的名字叫噶玛吉·库尔( Kamaljit Kour ),父亲是印度旁遮普省锡克族的学校教师。有一天,她和父亲前往当地村落的市集,途中她突然要求父亲带她去另一个村落,两地相隔一段距离。她的父亲有点讶异,问她为什么要改变目的地。“在这里我一无所有。”她说:“这里不是我的家,请带我到那个村落。我和一位同学骑着脚踏车时,突然被一辆巴士撞倒。我的朋友当场死亡,我的头部、耳朵和鼻子则受了伤。我被带离现场,躺在附近一家小宅院前的长板凳上。然后,我被送到那个村落的医院去。我的伤口流血不止,我的父母亲和亲戚都跑来陪我。因为当地医院没有足够的医疗设备,他们决定送我去安巴拉。因为医生说无法治好,我就请亲戚带我回家。”她的父亲听过之后,吓了一跳,但当她坚持要去那个村落时,他终于答应带她去,虽然他想这只不过是小孩的幻想而已。
  他们就一起前往那个村落,当他们快抵达时,她就认出来了,并且指出巴士撞到她的地点。她并要求坐上一辆人力车,指挥车夫行走的方向。她叫车夫停在她声称是前世住过的一簇房子前。这个小女孩和她满腹疑惑的父亲,就走向她前世的住宅。她的父亲还是不相信她的话,就问邻居是否有这么一家人就像噶玛吉所描述的一样,曾经死过一位女儿。邻居证实了这个故事,并且告诉这位吃惊的父亲,那家的女儿名叫里斯玛( Rishma ),车祸丧生时才十六岁;她死在从医院回家的车上。
  父亲乍听之下,简直吓坏了,就告诉噶玛吉该回家了。但她却一直走到她前世的家去,要来她的学校照片,高兴地凝视。当里斯玛的祖父和伯叔父来到时,她认得他们,而且叫出他们的名字。她指出她自己的房间,并向父亲介绍家中的其他房间。然后,她要来她的学校书籍、两个银质手镯和咖啡色新洋装。她的婶婶说明这些都是里斯玛的东西。然后,她又带路走向叔父的房子,在那儿她也指出其他东西。第二天,她会见了前世的所有亲戚,当他们必须搭车回家时,她拒绝离开,她告诉父亲她想留下来。最后,父亲才说服她一起离开。
  家人开始将整个故事串连起来。噶玛吉出生于里斯玛去世后十个月。虽然这个小女孩还没有上学,她却时常装成看书的样子,她记得里斯玛学校照片中所有同学的名字。噶玛吉·库尔也一直要求咖啡色的衣服。她的父母亲发现,里斯玛曾经收到一套她非常喜欢却没有机会穿的咖啡色新洋装。噶玛吉所记得的前世最后一件东西是:从医院回家途中,车子所照射出来的灯光;那一定是她去世的那一刻。
  我可以想象出人们怀疑这个故事的几个方式。你也许会说,这位小女孩的家人,可能为了自己的某种原因,而唆使她声称是里斯玛的再生。里斯玛的家庭是富农,但噶玛吉·库尔的家庭却也不穷,拥有村落中较好的房子,有中庭和花园。关于这个故事,还有一件有趣的事:事实上,她这一世的家人对于这件事感到十分不自在,担心“邻居会怎么想”。反而,我认为最有力的证据是:里斯玛的家人,虽然对于自己的宗教懂得不多,或甚至不知道锡克人是否能接受轮回的观念,但他们却确信噶玛吉·库尔就是他们的里斯玛。
  任何人如果想认真研究轮回的可能性,我建议他们应该看看非常动人的濒死经验的见证。有过这种经验而后活下来的人,绝大多数都确信死后还继续有生命。他们过去大都没有宗教信仰或任何精神经验:
  现在,我历经了整个生命过程,我彻底相信死后还有生命。我不怕死,一点也不。在我认识的朋友当中,有些人是如此害怕,如此恐惧。每当我听到人们怀疑有来生,或者说:“当你去世时,你就走了”时,我心里总是暗想着:“他们实在是不知道。”
  当时我经历了最不寻常的经验,让我了解到死后还有生命。
  我知道死后还有生命!没有人可以动摇我的信念。我没有任何怀疑――它是安详的,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它解答了每一个人在这一生迟早都会疑惑的问题。是的,是有来生的!这比我们所能想象的任何事都要美!一旦了解这点,就会觉得它是那么独特。你会了解的。
  有关这个主题的研究也显示,濒死经验会使人变得更开放,更能接受轮回的观念。
  还有,某些天才儿童惊人的音乐或数学天赋,不就可能是在其他世所发展出来的吗?例如莫札特,他在五岁时就编了舞曲,到了八岁就出版了奏鸣曲。
  如果死后确实有生命存在,你也许会问:为什么这么难记得呢?在《伊尔的神话》( Myth of Er )一书中,柏拉图“说明”了为什么没有记忆。伊尔是一位士兵,他被认为已经战死沙场,他似乎经验了死而复生。当他“死去”时,他看到许多景象,同时被训令复苏过来,以便把死后的情况告诉别人。就在他要回来之前,他看到那些正准备出生的生命,在恐怖、烟雾弥漫的热气中移动,通过“遗忘的平原”(
  Plain of Oblivion ),这是寸草不生的荒凉沙漠。“当夜幕低垂时,”柏拉图告诉我们:“他们就扎营在『失念河』( River Unmindfulness )边,失念河的河水无法用任何器皿来装。他们每个人都被要求喝这种水,有些人还糊里糊涂的喝了很多。每一个人在喝水的时候,就忘掉了一切。”伊尔本人被禁止喝水,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就在火葬场的柴堆上,还记得他所听所见到的一切。
  是否有什么共通的法则,使得我们几乎无法记得前世曾经住过的地方或做过的事呢?或者,那只是因为我们的经验太多、太广,因此洗掉了前世的任何记忆?我有时候会怀疑,如果我们记得前世,又会给我们带来多少帮助呢?难道不会更加困扰我们吗?
  心的连续
  从佛教的观点来看,“建立”轮回的主要论点,是以深刻了解心的连续为基础。意识来自何方?它不可能没有来处。瞬间的意识,如果没有它立即之前的瞬间意识是不可能产生的。Guru喇嘛如此说明这个复杂的过程:
  佛教徒接受的轮回观念,主要是以意识的连续为基础。就以物质世界为例:目前宇宙的一切元素,即使是小到极微的程度,我们相信,都可以追溯到一个根源,在这个起点,物质世界的一切元素都被凝缩成所谓的“宇宙粒子”。这些粒子则是前一个宇宙分解的结果。因此,这就形成一个连续不断的圈子,宇宙成住坏空,然后又生成。心也是非常类似。我们拥有某种称为“心或意识”的东西,这个事实是十分明显的,因为我们的经验就可以证明它的存在。同时,我们又可以从经验得知,我们称为“心或意识”的东西,当它遇到不同的条件和环境时,是会改变的。这告诉我们它分分秒秒的性质,它会改变的必然性。
  另一个明显的事实是在粗略的层次上,“心或意识”与身体的生理状态密切相关,事实上还会受后者的影响。但是在心与物质粒子互动时,如果要产生具有意识的生命,必然有某种基础、能量或来源。
  就像物质面一样,现在心一定是过去心的连续。所以,如果你追溯自己的现在心或现在意识,一定会发现你在探讨心如何连续时,必然可以追溯其根源到无穷尽的层面,就像物质宇宙的根源一般,是无始的。
  因此,一定有持续不断的轮回,让那个心连续地存在。
  佛教相信普遍性的因缘法则,认为一切事物都会改变,都有其因缘。因此不相信有一个神圣的造物主,也不相信有生命可以自我创造;相反的,一切事物的生起,都是因缘和合的结果。所以,心或意识也是由前面时刻的结果而产生。
  当我们谈到因和缘时,有两种主要的类型:主因和助缘,主因是产生某种事物的材料,助缘是促成因缘作用的因素。就心和身来说,虽然可以彼此影响,却无法变成对方的内涵……心和物虽然彼此倚赖,却无法当作对方的主因。
  这是佛教接受轮回的理论基础。
  大多数人以为“轮回”这个名词隐含着有某种“东西”在轮回,它从一生旅行到另一生。但在佛教里,我们不相信有一个独立和不变的实体,譬如说灵魂或自我,它可以在肉体死后还存在。我们相信,让生命和生命之间相连系的,并不是一个实体,而是最微细层面的意识。Guru喇嘛解释道:
  根据佛教的解释,最终极的创造元是意识。意识有不同的层面。我们称为最内部的微细意识总是在那儿。那个意识的连系作用几乎是永恒不变的,就像宇宙粒子。在物质的领域里,那是宇宙粒子,在意识的领域里,那是“明光”( Clear Light )……“明光”,以其特殊的能量,能够和意识连接。
  轮回发生的正确过程,可以从下例获得很好的说明:
  在轮回过程中,相续的存在,并不像珍珠项链的珍珠,由一根线(灵魂)串连而成,线穿过所有的珍珠;相反的,它们像堆成一落的骰子。每一个骰子都是分开的,却支撑着它上面的骰子,因此在功能上是相连接的。在骰子之间并没有实体,只有因缘作用。
  在佛教经典中,对于这个因缘作用的过程,有非常清晰的描述。佛教圣者那先比丘( Nagasena ),针对米邻陀王( King Milinda )所提出的一连串问题,就曾经做过说明。
  米邻陀王问那先比丘:“当某人重新出生时,他跟刚才去世的人相同呢?还是不同?”
  那先比丘回答:“既非相同,也非不同……请告诉我,如果有一个人想点灯,它能提供整个晚上的光吗?”
  “能。”
  “初夜分的火焰与中夜分……或后夜分的火焰相同吗?”
  “不。”
  “那是说初夜分是一盏灯,中夜分是另一盏灯,后夜分又是另一盏灯?”
  “不,那是因为同一盏灯的光照亮整个晚上。”
  “轮回非常相似:一个现象生起,同时另一个现象停止。所以,在新存在之意识里的动作,既不与前一个存在之意识里的动作相同,也没有不相同。”
  米邻陀王又请那先比丘举另一个例子,说明这种依存关系的正确性质,那先比丘就把它比做牛奶:凝乳、牛油或牛油炼都可以用牛奶制成,却和牛奶不同,只是要完全依赖牛奶才能制成。
  米邻陀王于是问:“如果没有『生命』( being )从一个身体传到另一个身体,那么我们不就可以不受过去世恶业的果报了?”
  那先比丘举了这个例子:有一个人偷了别人的芒果,他所偷的芒果,与另一个人原先拥有和种植的芒果并不完全相同,这么说来他还应该接受处罚吗?
  那先比丘解释,这个偷儿必须受罚的理由是:被偷的芒果,因为它们的主人先播了种才生长出来。同理,因为我们在某一世做了善恶业,使得我们和另一世有所连接,所以我们逃不了善恶业的果报。
  业
  在佛陀成道的中夜分,他获得另一种知识,补充了他的轮回知识:业( karma )、因果的自然律。
  “我以清净和超越肉眼的天眼,看到生命如何消失和重新形成。我看到高等和低等、光彩耀眼和微不足道的生命,我也看到每一个生命如何依据他的业,而获得快乐或痛苦的轮回。”
  轮回背后的真理和驱动力,就是所谓的“业”。业常常被西方人彻底误解为命运或宿命;我们最好把它视为是主宰宇宙的因果律。业的字面意思是“行动”,业既是潜藏于行动的力量,也是吾人行动所带来的结果。
  业有很多种:国际的业、国家的业、一个城市的业、个人的业。一切业都是错综复杂彼此相关着,只有觉悟者才能充分了解它们的复杂性。
  如果用简单的话来说明,业又是什么意思呢?它的意思是:不管我们以身、口、意做些什么,都将产生相应的结果。每一个动作,即使是最细微的动作,都孕育着它的后果。上师们说过,就算是少量的毒药都可以致死,就算是小种子都可以长成大树。诚如佛陀所说的:“不要忽视小恶;火花尽管再小,都会烧掉像山那么高的干草堆。”他又说:“不要忽视小善,以为它们没有什么用;即使是小水滴,最后都可以注满大容器。”业不像外物那般会枯萎,或永远不起作用。它不会“被时间、火或水”毁灭。它的力量永远不会消失,一直到它成熟为止。
  虽然行动的后果可能还没有成熟,但只要有适合的条件,它们终将成熟。我们通常都会忘记自己做了些什么,往往在很久之后,我们才会受到果报。那时候我们无法将它们与原因联想在一起。吉梅·林巴( Jikmé Linpa )说,想象一只老鹰吧!它飞在高空上,并没有投下影子,没有任何征象显示它就在天空上。突然间,它发现了猎物俯冲而下,猝然扑到地面。当它降落时,恐怖的影子就出现了。
  我们的行为,常常会延后呈现它的果报,甚至延到来世;我们无法指出是哪一个因造成某一个果,因为任何事件都是许多业成熟之后集合在一起的复杂结合体。因此,我们都会以为事情是“偶然”发生在我们身上的,如果每一件事都很顺利,我们就称为“好运”。
  除了业之外,还有什么能够如此满意地解释我们每一个人之间的极大差异呢?即使我们是出生在同一个家庭或国家,或类似的环境里,我们还是有不同的性格,完全不同的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有不同的天赋、倾向和命运。
  诚如佛陀所说的:“现在的你,是过去的你所造的;未来的你,是现在的你所造的。”莲花生大士进一步说:“如果你想知道你的过去世,看一看你现在的情况;如果你想知道你的未来世,看看你目前的行为。”
  善心
  因此,下一世我们将会有什么样的出生,完全取决于这一世我们有什么样性质的行为。很重要的是我们千万不可以忘记:我们行为的结果,完全是看行为背后的动机而定,绝非行为的大小程度。
  在佛陀的时代,有一位年老的乞丐妇女,名叫“依赖喜悦”( Relying on Joy)。她常常看着国王、王子和人们供养佛陀和他的弟子,她最希望的莫过于能够像他们一般去供养。所以,她就出外行乞,但一天下来仅要到一个小铜板。她拿着这个铜板,向油商购油。油商告诉她,这么少的钱,什么东西也买不到。当油商听说她要以油来供佛时,对她产生了怜悯心,把她所要的油给她。她拿着这些油到僧院去,点了灯。她把灯放在佛前,许愿说:“除了这盏灯,我没有什么好供养的。但透过这种供养,希望我将来能获得智慧之灯。愿我能解除一切众生的黑暗,愿我能净化他们的一切业障,引导他们开悟。”
  当天晚上,其他灯的油都烧光了。但是当佛陀的弟子目犍连( Maudgalyayana )前来汇集所有的灯时,那位乞丐妇女的灯仍然一直烧到破晓时分。当目犍连看到那盏灯还点燃着,油满满的,并且有新灯蕊时,他想:“这盏等为什么白天还点着,实在没有道理。”于是试着吹熄,但那盏灯仍然继续燃着。他试着以手指头掐掉烛花,但没有成功。他又试着以袈裟闷熄,但灯还是燃着。佛陀一直在看,就说:“目犍连,你要熄灭那盏灯吗?你是办不到的。你甚至无法移动它,何况熄灭!即使你把一切大海的水都浇到这盏灯上,它还是不会熄。世界上所有河流和湖泊的水都熄灭不了它。为什么呢?因为这盏灯是以诚心、清净心供养得来的,那种动机使得它拥有巨大的功德。”当佛陀说完这句话,那位乞丐妇女走向他,佛陀为她授记将来必定成佛,名曰:“灯光佛”( Light of the Lamp )。
  因此,我们的行动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完全看我们的动机好坏而定。寂天菩萨说:
  这个世界上不管有什么样的喜悦,
  完全来自希望别人快乐;
  这个世界上不管有什么样的痛苦,
  完全来自希望自己快乐。
  因为业报的法则是不可避免和真实不虚的,所以每当我们伤害别人时,是在伤害自己;每当我们带给别人快乐时,就是在培育自己的快乐。Guru喇嘛说:
  如果你试着克服自私的动机――嗔怒等等――并发展对别人更多的慈悲,最后你将获得比本来还多的利益。所以,有时候我说聪明的自私人应该这么做。愚痴的自私人总是为自己着想,结果是负面的。聪明的自私人会想到别人、会尽力帮助别人,结果是他们也会得到利益。
  轮回的信仰告诉我们,宇宙间是有某种最高的正义或善。我们一直想发掘和释放的,便是那种善。每当行善时,我们就是往前靠近它;每当做恶时,我们就是在隐藏和抑制它。每当无法把它表现在生活和行动上时,我们就会感到痛苦和挫败。
  因此,如果你想从轮回的事实获得一个重要讯息,那就是:发展这种善心,希望别人能找到永恒的快乐,并以行动去获得那种快乐,培育和修持善心。Guru喇嘛曾经说过:“我们不需要寺庙,不需要复杂的哲学。自己的头脑、自己的心就是我们的寺庙;我的哲学是善心。”
  创造力
  因此,业不是宿命的,业是我们有能力去创造和改变。它是创造性的,因为我们可以决定行动方式和动机。我们可以改变。未来掌握在我们的手中,掌握在我们的心的手中。佛陀说:
  业,创造一切,有如艺术家:
  业,组成一切,有如舞蹈家。
  由于一切都是无常、流动和互相倚赖的,我们的一切行动和思想都会改变未来。任何情境,即使再绝望或再可怕,譬如末期疾病,都可以用来进化。任何罪恶或坏事,都可以用真诚的忏悔和真实的修行来净化。
  密勒日巴被认为是西藏最伟大的修行者、诗人和圣人。我还记得小时候读他的传记,以及凝视着我所模拟的小画像时,都会深受感动。年轻时代的密勒日巴,接受巫术的训练,报复心态驱使他以黑术杀死无数的人。但由于他的反悔,再加他的上师玛尔巴(
  Marpa)给他的严酷考验和折磨,使他得以净化一切坏的行为。他继续修行,终于开悟,成为多少世纪以来几百万人的明灯。
  西藏人说:“坏行为有一项好处,那就是能够被净化。”因此,永远都有希望。即使是谋杀犯和最冷酷无情的犯人,都可以改变和克服导致他们犯罪的情境。如果能够纯熟而睿智地利用目前的情况,它们都可以启示我们解脱痛苦的束缚。
  目前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都反应着过去的业。如果能认知这一点,那么每当我们遭遇痛苦和困难时,就不会把它们看成失败或巨祸,或把痛苦看成是任何形式的处罚,我们也不会责怪自己或自怨自艾,而是把正在经历的痛苦,看成是过去业报的完成。西藏人说:“痛苦是扫除一切恶业的扫把。”甚至还要感谢一个业正要结束了。我们知道:“好运”是善业的果报,如果不好好利用它很快就会过去了;“坏运”是恶业的果报,事实上它正在给我们净化的绝佳机会。
  对西藏人来说,业在他们的生活中,具有非常生动而实际的意义。他们活在业的真理和原则之中,这就是佛教伦理的基础。他们了解业是一种自然而公正的过程。因此,不管他们做什么,业都会激起他们个人的责任感。在我年轻的时候,家里有一位非常好的仆人名叫阿贝·多杰(Apé Dorje),他很疼爱我。他真是一位善良的人,一生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年幼时,每当我的所言所行伤害到别人,他就会很和气地说:“哦!那是不对的。”让我深深体会到业的无所不在,一旦我有任何坏念头要生起时,他当下就会转化我的反应。
  真的如此难以看到业在作用吗?我们不是只需回顾自己的生活,就能看清行为的后果吗?当恼怒或伤害到别人时,它不是反弹到我们自身吗?不就会留下痛苦而黑暗的记忆,以及自我厌恶的阴影吗?那个记忆和那些阴影就是业,我们的习惯和恐惧也是来自业,都是过去所行、所言或所思的结果。如果能够检讨自己的行为,同时能够了了分明,就会发现,在我们的行为中有一个老是在重复的模式。每当做错了事,就会导至痛苦:每当做对了事,就会产生快乐。
  责任
  我非常感动地看到,濒死经验以相当精确和惊人的方式,肯定了业的真理。在濒死经验中,有一个令人深思的共同现象是“全景式的生命回顾”(panoramic life
  review)。有这种经验的人,不仅会巨细靡遗地回顾一辈子的事件细节,还会看到他们的行为所产生的后果。事实上,他们会经验到自己的行为对别人所产生的全部影响,以及别人心中所生起的一切感觉,不管是多么的恼人或震撼。
  生命中的一切逐一浮现,对于我所经验到的许多事情感到羞耻,因为那些似乎不是我做过的。……不但经验到我所做的事,还包括我如何影响到别人……即使是思想也没有丧失。
  我的生命过程在我面前通过。……我在生命中曾经感觉过的每一种情绪,都再感受一次。眼睛显示让我知道情绪如何影响我的生命。我生命中的一切行为又如何影响到别人的生命……
  我就是我伤害过的那些人,我就是我曾经带给他们快乐的那些人。
  我曾经想过的每一个思想,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曾经做过的每一件行为,全都重新上演了;还加上每一个思想、每一句话、每一件行为对出现在我生命中或影响范围内的每一个人的影响,不管我是否认识他们……;再加上每一个思想、每一句话和每一件行为对天地、植物、动物、树木、水、空气的影响。
  我觉得我们必须非常严肃地看待这些见证。它们将会帮助所有人体会自己的行动、语言和思想的全面意涵,并促使我们变得越加负责。我注意到许多人感受到业的威胁,因为他们开始了解逃脱不了业的自然律。有些人佯装全然藐视业,但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却又极度怀疑自己的否认态度。白天他们也许表现得满不在乎,完全不理会道德不道德,一种伪装、洒脱的信心,但晚间独处的时候,他们的内心却经常是黑暗、烦恼不堪的。
  了解业之后,东西方都有逃避责任的特殊方式。东方人把业当作不帮助别人的藉口,他们会说,不管他们受到什么样的苦,那是“他们的业”。在“自由思考”的西方世界里,我们却正好相反。相信业的西方人,会“敏感”和“小心”得过分夸张,他们会说,实际上,帮助别人就是干预了他们必须“自寻出路”。这是多么逃避和违背人性呀!也许我们的业正好是应该来帮助他们的啊!我认识若干富人,如果只助长了他们的懒惰和自私,他们的财富可能会毁灭他们;反之,他们也可以把握机会,用钱实际帮助别人,因而帮助了自己。
  我们绝对不可以忘记,透过我们的行动、语言和思想,我们可以有选择。如果选择好的一面,就可以消除痛苦和苦因,帮助我们的潜能、佛性在心中苏醒。除非佛性能够完全苏醒过来,我们也解脱了愚痴,与不死的、觉悟的心相结合,否则生死轮回将永无尽期。因此,佛法告诉我们,如果不在这一世为自己负起一切责任,我们的痛苦将不只是持续几世而已,还将持续千千万万世。
  就是这种令人清醒的知识,让佛教徒把未来世看得比这一世还重要,因为有更多的未来世正等待着我们。这种远程的观点,影响着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知道,如果我们为了这一世而牺牲掉所有来世,那就好象把一辈子的储蓄统统花在一次豪饮上,疯狂地忽视其后果。
  但如果我们能够观察业的法则,在心中唤起慈悲的善心,如果我们能够净化心灵,逐渐唤醒心性的智慧,那么我们将可以变成真正的人,最后证悟。
  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说:
  个人是“宇宙”整体的一部分,是时间和空间都有限的一部分。他把自己的思想和感觉,当成与宇宙其他部分无关的独立经验--这是对自己的心识的一种光学错觉。这种错觉是一种监狱,把我们限制在个人的欲望和身边几个人的感情上。我们的工作就是扩大我们的慈悲心,去涵盖一切生物和整体自然的美,把自己从这个监狱释放出来。
  西藏的转世
  通达业的法则和达到证悟的人,可以选择生生世世回到人间帮助别人。在西藏,认出这种转世者或土库( Tulku
  )的传统,开始于十三世纪,一直延续到今天。当一位证悟的上师圆寂时,他也许会留下正确的指出,说出他将转世的地方。他的一位入室弟子或道友,就会有景象或梦,预告他即将来到的转世。在某些例子中,他以前的弟子,也许会请教有能力认出土库而闻名的上师,这位上师也许会有梦或景象,让他能够指导土库的寻找。当这个孩子被找到时,就由这位上师来加以认可。
  这个传统的真正目的,是要保障已经证悟的上师的智慧记忆不会丧失。转世者生命中最重要的特色是在训练过程中,他的本性--转世得自遗传的智慧记忆--觉醒了,这也是他的真实性的真正表征。譬如,Guru喇嘛承认他在幼年时,就可以不太费力地了解那些难以掌握、而通常需要许多年工夫才能精通的佛教哲学。
  养育土库必须十分小心。即使在接受训练之前,他们的父母就被要求必须特别照顾他们,他们的训练,比起一般僧侣的训练,要严格和扎实得多,因为大家对他们的期待特别多。
  有时候,他们会记得他们的过去世,或展示惊人的能力。诚如Guru喇嘛所说:“转世灵童能够记得前世的人事物,这是很平常的事。有些人虽然还没有学过经典,也能背诵。”有些转世者不需要像别人花那么多的时间去修持或做研究。我的上师蒋扬钦哲就是一个例子。
  在我的上师还年轻时,他有一位要求很严格的老师。他必须跟老师住在山中的茅篷里。有一天早晨,他的老师到邻近村子,为一位刚刚过世的人主持法会。老师在出门前给我的上师一本书,名叫《文殊师利圣号诵》(Chanting the Names of Manjushri),这是一本很难读的书,文长约五十页,通常要花几个月才能背下来。老师在离开时说:“今晚之前把这本书背好。”
  年轻的蒋扬钦哲就像其他孩子一样,老师一离开,就开始玩。他玩得连邻居都为他感到焦急,恳求他:“你最好要开始读书了,否则会挨打。”他们都知道那位老师是多么严格和容易动气。即使如此,我的上师还是一点也不在乎,继续玩他的。最后就在日落之前,他知道老师快回来了,就把整本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当他的老师回来后,测验他,他竟然可以一字不漏地把全书背出来。
  在一般情况下,心智正常的老师,绝不会要求小孩子做这种事。但在他心中知道蒋扬钦哲是大智文殊师利菩萨的化身。他似乎要引诱蒋扬钦哲来“证明”自己,这个孩子毫不抗议地就接受如此艰难的工作,也是技巧地默认他就是文殊师利的化身,后来,蒋扬钦哲在他的自传中写道,虽然老师并未承认这件事,私底下却十分佩服。
  在各世的土库之间,到底承继了什么?土库确实与他所转世的人完全相同吗?他们帮助一切众生的动机和奉献是相同的,但他们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人。一世传一世的是福报(blessing),基督教徒称为“恩宠”(grace)。这种福报和恩宠的传递,与每一个未来的年代要完全配合和相应,转世者要适应当代人们的业,以便全力救度他们。
  Guru喇嘛可能是最动人的例子,足以说明这个转世系统的丰富、有效和微妙。他被佛教徒尊为大悲观世音菩萨的化身。
  Guru喇嘛生长在西藏,.接受过一切传统的训练和一切传承的主要教法,成为西藏传统中最伟大的一位当代大师。全世界的人也都知道,他是一位和蔼可亲、脚踏实地的人。Guru喇嘛对于当代物理学、神经生物学和政治学都深感兴趣;他对于世界责任所发表的观点和讯息,不仅为佛教徒所奉行,也为全世界宗教徒所认同。他的典范,已经对全球各地争取自由的人们产生启示作用。Guru喇嘛也是世界环保运动的主要发言人,不辞辛劳地唤醒人们认清自私的.危险性。他也受世界各地知识分子和领袖所尊敬;不过,我认识几百位非常平凡的人,他们来自各种背景和不同国家,在会晤Guru喇嘛时,都深受他的优美、幽默和喜悦所感动,因而改变了他们的生命。我相信,Guru喇嘛正是大悲观世音菩萨,面对危机重重的人类,他不仅是西藏人和佛教徒的观世音化身,也是全世界的观世音化身,在人类历史上,贡献出当代最需要具有治疗作用的慈悲心,以及他全力奉献和平的典型。
  西方人也许会惊奇地发现西藏有这么多的转世者,而他们大多数是伟大的上师、学者、作家、神秘家和圣贤,对于佛法和社会都有杰出的贡献。他们在西藏历史上,扮演着中心的角色。我相信这种转世的过程不只限于西藏,也发生在一些国家一些时代中,历史上,出现过许多艺术天才、精神领袖和人道主义者,他们帮助人类前进。例如甘地、爱因斯坦、林肯、德蕾沙修女、莎士比亚、圣法兰西斯、贝多芬、米开兰基罗。当西藏人一听到这些名字时,会立刻称他们是菩萨。每当我听到他们的名字、工作和远见时,我就深受诸佛和历代大师宏大的演化过程的庄严所感动,他们示现于世,为着解脱众生的苦难来改善这个世界。

  第七章 中阴与其他实相
  中阴在藏文中称为Bardo,是指“一个情境的完成”和“另一个情境的开始”两者的“过渡”或“间隔”。Bar的意思是“在……之间”,do的意思是“悬空”或“被丢”。Bardo一词因《中阴闻教得度》一书的风行而闻名。这本书自从一九二七年首度译成英文之后,就引起西方心理学家、作家和哲学家的广大兴趣,已经销售几百万本。
  《中阴闻教得度》的英文书名是《Tibetan Book of the Dead》,是由此书的译者,美国学者伊文思·温慈( W.Y.Evans-Wentz )博士模仿著名的《埃及度亡经》( Egyptian Book of the Dead )一书而成。它的藏文原名是《Bardo Todrol Chenmo》,意思是在中阴阶段透过听闻教法而得大解脱。中阴教法非常古老,见于《大圆满密续》(Dorgchen  Tantras)。这些教法的传承,可以直溯到人类上师之前的本初佛(普贤佛),他代表着绝对的、赤裸的、如天空般本初清净的心性。《中阴闻教得度》只是莲花生大士所传广大教法的一部分,由十四世纪的西藏行者卡玛林巴(Karma  Lingpa)公诸人间。
  《中阴闻教得度》是一本内容丰富的好书。它是死后境界的旅行指南,要由上师或善知识对一个人在临终时或死后宣读。西藏人认为有“五种不必修禅定而仍然可以证悟的方法”:一、见到一位伟大的上师或圣物;二、佩带经过特别加持而上面有神圣咒语的曼达拉;三、尝到由上师在特别修法后所加持过的甘露;四、死时记得意识的转换(颇瓦法);五、听闻某些甚深教法,如《中阴闻教得度》。
  《中阴闻教得度》是为修行人或熟习其教法的人而撰写。对现代人来说,很难深入其堂奥,同时有很多如果不了解其背景就无法回答的问题。有些教法是修持《中阴闻教得度》的关键所在,并未写成文字,只由师徒口耳相传,如果不了解这些,便无法充分认识和使用这本书。
  西方人透过《中阴闻教得度》已经对这些教法有些认识。因此,在这本书中,我将从广泛而深入的角度来讨论这个教法。
  中阴
  由于《中阴闻教得度》的风行,人们通常都把中阴与死亡联想在一起。不错,西藏人在日常用语中,都以中阴指死亡和再生之间的中间状态,但它还有更广、更深的涵意。在中阴教法中,比起任何其他教法,可能更可以让我们看到佛陀的生死知识是多么精深博大;如果能够从觉悟的角度彻底了解我们所谓的“生”和“死”,就可以了悟两者是多么密不可分。
  我们可以把人的整个存在分成四个实相:此生、临终和死亡、死后、再生。这就是四种中阴:
  ·此生的“自然”中阴
  ·临终的“痛苦”中阴
  ·法性的“光明”中阴
  ·受生的“业力”中阴
  1.此生的自然中阴,包含生与死之间的整个过程。以我们目前的了解,这个时段似乎不只是中阴、过渡期而已。如果我们加以思考,并把它与漫长的业力历史比较之后,就可以知道这一生的时间,事实上是相当短暂的。中阴教法特别告诉我们,此生的自然中阴是准备死亡唯一而且最好的时间。其方法就是熟悉教法和稳定修行。
  2.临终的痛苦中阴,从死亡过程的开始,一直到所谓“内呼吸”的结束为止;最后是死亡时的心性显露,我们称为“地光明”( Ground Luminosity )。
  3.法性的光明中阴,是包含死后心性光芒的体验。“明光”(Clear Light)或光明(luminosity)将会展现为声音、颜色和光能。
  4.受生的业力中阴,就是我们通称的中阴身,它一直持续到我们投胎有新生命为止。
  界定和分别每一种中阴的是,它们都是间隔或时段,其中特别呈现觉悟的可能性。在生和死的过程中,解脱的机会持续不断,中阴教法则是让我们能够发现和认出这些机会,并充分加以利用的重要工具。
  不确定和机会
  中阴有一个中心特色是:它们都属于极度不确定的时段。就拿此生为主要例子吧!当四周的世界变得更为混乱时,我们的生活就会变得更加支离破碎。由于接触不到和远离我们自己,我们就变得焦虑不安和经常胡思妄想。一个小危机就会刺破我们赖以隐藏的策略气球。一个痛苦的时刻,就可以告诉我们一切都是那么不确定和变动不居。生活在现代世界,就是生活在明显的中阴界;你不必等到过世才会经验到中阴。
  目前已经弥漫一切事物的不确定性,在我们死后会变得更加严重,更加强烈;诸上师告诉我们,死后的清明或混乱要“乘上七倍”。
  任何人只要诚实地看看生命,就可以发现我们是经常生活在一个悬疑和模糊的状态中。我们的心,总是在混乱和清明之间进进出出。如果我们一直处于混乱之中,那至少也算是某种清楚。让我们对生命真正感到疑惑的是:虽然混乱,有时候却又十分清明,这就显示出中阴的意义:处于清明和混乱、困惑和智慧、确定和不确定、明智和疯狂之间的一种持续性、令人气馁的游摆不安。就像我们此刻一样,智慧和混乱在我们的心中同时生起,或是所谓的“俱现”(co-emergent)。这表示我们经常面临二选一的状态,而一切都决定于我们如何选择。
  这种持续性的不确定状态,也许会让一切变得丧气而了无希望;但如果深入一层去看,你将发现它的本质就是会产生间隔,在这空间有很多转化的机会正在不断出现--如果它们能够被看到和把握的话。
  因为生命只不过是生、死和过渡期的永恒流动而已,因此中阴经验无时无刻不发生在我们身上,变成我们心理结构的基本部分。不过,我们总是忘记了中阴和它们的间隔,因为我们的心从一个所谓“具体”的情境进入下一个情境,习惯性会忽略一直在发生的过渡阶段。事实上,诚如中阴教法所说的,我们每一个时刻的经验都是中阴,因为每一个思想和每一个情绪都是由心性中产生,而后有回归心性。中阴教法使我们觉察,特别是在强烈改变和过渡的时刻,我们那宛如天空般的、本初的心性将有机会显现。
  让我告诉你一个例子。请想象有一天你下班后回家,发现府上的门被橇开,悬挂在铰链上。你遭窃了。走进屋内,发现你的财产全都不见。你整个人僵住,被吓得目瞪可呆,失望之余,你疯狂地想,到底失去了哪些东西,然后你那颗狂乱激动的心被吓住,思绪消失了。有一段突然、深沉的寂静,几乎是一种快乐的经验。再也不做挣扎,再也不努力,因为这些都无济于事。现在你只有放弃,别无选择。
  所以,前一刻你丧失了珍贵的东西,下一刻却发现你的心安住在深度的宁静状态中。当这种经验发生时,不要立刻急着寻找答案。你应停在那个宁静的状态中一会儿,让它成为一个间隔。如果你确实安住在那个间隔中,往内心观照,你将瞥见觉悟心的不死性质。如果在此生中,对这种间隔和过渡所能提供的转化机会能变得更敏感、更警觉的话,那么我们内在里就能对死亡时将发生的更强大、更不易控制的状况做更好的准备。
  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中阴教法告诉我们,心在某些时刻比平常来得自由,在某些时刻来得更有力,在某些时刻会有很强大的业力可以转化和改变,而最高潮的就在死亡的时刻。因为当时肉体被抛弃了,我们有最大的解脱机会。
  不管我们的修行功夫有多好,我们还是受限于肉体和它的业。但在死亡时,我们从肉体中获得解脱,就有非常好的机会去实现我们的修行和生活目标。即使是一位已得最高证悟的上师,也是在圆寂时才有终究解脱,这称为般涅( parinirvana )。那就是为什么在西藏传统里,我们并不庆祝上师的生日;我们只庆祝他们的圆寂--最终觉悟的时刻。
  我在西藏的孩提时代及成长的岁月中,听过许多故事,描述大修行者或甚至表面看来似乎很平凡的瑜伽士和俗人,死得很令人讶异和富有戏剧性。他们一定要等到最后的那一刻,才会展示证悟的功夫,以及他们体现教法的力量。
  中阴教法源自古老的大圆满密续,它提到有一只神话中的鸟,名叫金翅鸟,一出生就已经发育完成。这种影像象征我们的本性,本来就是完美无瑕的。金翅鸟的子鸟,在蛋里就已经羽毛丰满,但在孵蛋之前并不会飞。一直要等到蛋壳破裂,它才能够冲出,一飞冲天。同样的道理,上师告诉我们,佛性被身体隐藏,一旦身体被舍弃了,佛性将大放光明。
  为什么在死亡时如此充满机会?这是因为当时心的本性,地光明或明光将会自然显现出来,既广大又壮丽。如果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们能认得出地光明,将可获得解脱。
  除非你在世时能够透过修行,对心性确实熟悉,否则你还是无法解脱的。这就是为什么在西藏的传统里,一个在去世时解脱的人,被认为是在这一世解脱的,而不是在死后的中阴解脱的,因为对明光的主要认识是发生在这一世。这是大家必须了解的一个要点。
  其他实相
  我说过中阴是机会,但能够让我们抓住机会的中阴又是什么呢?答案很简单:它们都是心的不同状态和不同实相。
  在佛教的训练里,我们透过禅修来准备,正确地发现心的各种相关层面,并娴熟地进入意识的不同层面。在整个生死轮回中,我们所经验的各个中阴状态和意识层面,两者之间具有清楚而确定的关系。所以,不管是我们存活着或去世后,当我们从一个中阴进入另一个中阴时,意识会相应改变;我们可以透过修行,很切身地认识这些改变,最后则完全掌握。
  死亡中阴所展开的过程,埋藏在我们的内心深处,因此它们也会在我们活着时,在心的许多层面显现出来。譬如,我们在睡梦中的细微意识,就很类似与死亡有关的三种中阴:
  ·入睡类似临终中阴,各种元素和思想过程在这个时候溶化,进入地光明的经验中。
  ·做梦类似受生中阴,在受生中阴阶段你具有敏锐的觉察力,还有活动性很强的“意生身”( mental body ),会通过各种经验。在梦中境界,我们也有类似的身,称为“梦之身”( dream body ),会通过各种梦境的经验。
  ·在临终中阴和受生中阴之间,有一个很特别的明光境界,我称它为“法性中阴”。这是会发生在每个人身上的经验,但只有很少数人会注意到它,能够完全经验到它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因为只有修行老练的人才能认出它。这种法性中阴,相对地等于入睡后、做梦前的阶段。
  当然,比起睡梦的状态,死亡中阴是更为深沉的意识状态,也是力量更为强大的时刻,但它们的各种细微层面,却彼此相关,就好象意识的所有不同层面。上师们常常利用这个特别的比较,来显示在中阴里要维持觉醒是多么困难。当我们熟睡后,有多少人能觉察到意识的改变呢?有多少人能觉察到入睡后做梦前的时刻呢?甚至当梦到我们正在做梦时,又有多少人能觉察到呢?因此,请想象在死亡中阴的混乱中,想维持觉醒有多困难!
  你在睡梦中有什么样的心,显示你在相应的中阴会有什么样的心,譬如,你目前对梦、梦魇和困难的反应方式,显示出你死后可能会有的反应。
  这就是为什么在为死亡而做的准备中,睡梦瑜伽会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的原因。一位真正的修行人所该做的,就是不分昼夜持续对心性觉察分明,因而直接使用睡梦的不同层面,来认识和熟悉临终中阴和死后中阴即将发生的事。
  所以,我们发现还有其他两种中阴也被包含在这一世的自然中阴里:睡梦中阴和禅定中阴。禅定是白天的修行,睡梦瑜伽则是夜间的修行。在《中阴闻教得度》所属的传统里,这两种中阴被加在上述四种中阴之上,形成六种中阴。
  生死都在他们的手掌中
  每一种中阴都有它独特的教法和禅修方式,正确地针对那些实相和各个独特心的状态,因此为每一种中阴所设计的修行和训练,能使我们充分利用这些机会得以解脱。了解中阴的要点是:只要遵行这些修行的训练,活着时是可能证悟到这些心的状态。我们确实可以在此时此地经验到它们。
  西方人可能很难理解什么叫做完全认识心的各种层面,但这并不表示不可能啊!
  库努喇嘛(Kunu Lama)是一位具格上师,他来自北印度的喜马拉雅山区。年轻时,他在锡金遇见一位喇嘛,劝他前往西藏研究佛法,所以他就前往藏东的康省,跟随几位最伟大的上师(包括蒋扬钦哲)接受教法。库努喇嘛的梵文知识赢得别人对他的尊敬,也为他打开许多门。上师们都热心教他,希望他能够将这些教法带回印度宏传,因为它们知道这些教法在印度几乎失传了。在他旅居西藏期间,库努喇嘛就已经非常博学和有证悟。
  最后他回到印度,过着苦行僧的修行生活。当我的上师和我离开西藏,来到印度朝圣时,在贝纳里斯到处找他。最后发现他就住在一座印度教的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佛教徒,当然更不知道他是一位上师。只知道他是彬彬有礼、像圣贤一般的瑜伽行者,供养他食物。每当我想到他时,我总是对自己说:“义大利阿西西的圣法兰西斯( St. Francis )一定是这个样子。”
  当西藏僧侣和喇嘛开始逃亡到印度时,库努喇嘛获选在Guru喇嘛所创立的学校里教文法和梵文,很多知识渊博的喇嘛上他的课,跟他一起学习,都把他当作出色的语文老师。有一天,有人问他关于佛法的问题,他的答案非常深入,所以,他们继续问问题,并且发现不管他们问什么,他都知道答案。事实上,任何问题他都可以开示。后来他名闻遐迩,不久他就对各种不同的传统成员教授各种不同传承的法门
  于是,Guru喇嘛尊他为师,跟他学习教法和慈悲行。事实上,库努喇嘛是活生生的慈悲例子。即使出名之后,还是没有改变。他还是穿着同一件朴素的旧僧袍,住在一间小房子里。每当任何人送给他礼物时,他就转送给下一位访客。如果有人为他煮饭,他就吃,如果没有人为他煮饭,他也就不吃。
  一天,有一位上师问库努喇嘛几个有关中阴的问题。这位上师是教授,非常精通《中阴闻教得度》,也很有这方面的修行经验。他告诉我他如何问问题,然后像着魔般地听库努喇嘛的回答。当库努喇嘛在描述中阴时,好象在指示如何去肯辛顿街,或中央公园,或香榭大道般的生动和正确,如同他就亲临其境一般。
  库努喇嘛直接从他自己的经验中指出中阴。像他这种才能的人,已经走过实相的所有不同层面。正因为中阴状态都包含在我们的内心里,所以透过中阴修行可以把它们显露和解放出来。
  这些教法来自诸佛的智慧心,他们能够看生死如观手掌。
  我们也是佛。所以,如果我们能够在这一世的中阴修行,并且越来越深入我们的心性,那么就可以发现中阴的知识,而这些教法和真理将自然在我们身上显露出来。这就是为什么这一世的自然中阴最为重要的原因。为所有中阴所做的整个准备就在此时此地发生,中阴教法说:“最上乘的准备,就在此时--在这一世开悟。”

  第八章 这一世:自然中阴
  首先让我们探讨四种中阴的第一个:此生的自然中阴,及其许多相关的意涵;然后,再渐次探讨其他三种中阴。此生的自然中阴跨越从出生到死亡的整个生命。它的教法让我们清楚知道为什么这个中阴是如此珍贵的得度机会?它对人的真实意义是什么?这一世我们幸得人身,最重要和最应该做的事是什么?
  上师们说:心有一个层面是它的根本基础,称为“凡夫心的基础地”(the ground of the ordinary mind  )。十四世纪西藏的一位伟大上师龙清巴如此描述:“它是未开悟的,属于心和心所(心的事件)的中立状态,它是一切轮回和涅槃的业及『痕迹』的基础。”它们就像仓库,过去我们由于烦恼所造成的行为,其痕迹全被储藏起来,有如种子一般。当因缘成熟时,这些种子就会发芽显现成生活中的环境和情况。
  请把这个凡夫心的基础地想象成银行,“业”就存放在里面,变成印记和习气。如果我们倾向于某种思考习惯,不管是正面或负面的,这些习气很容易就被刺激和引生出来,并且继续不断地发生。由于经常重复,我们的倾向和习惯就变得越来越深,即使在睡觉的时候,它们还是持续增加和累积力量。这是它们决定我们的生活、死亡和轮回的方式。
  我们常常怀疑:“我死时会是什么样子呢?”答案是:我们现在有什么心态,我们现在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不加以改变,死时就是那个样子。这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利用这一世的时间,在我们还有能力的时候,努力净化我们的心流,从而净化基本存有和性格。
  业的景象
  我们怎么会生而为人呢?一切众生如果有类似的业,他们四周将会有一个共同的世界景象;他们所共有的这套认知称为“业的景象”(karmic vision)。我们的业和我们所处的“道”,两者之间有密切的关系,这个事实也说明为何产生不同的生命形式:譬如,你和我有基本的共业(orgmon  karma),所以我们都是人。
  不过,即使是在人道里,大家也都有自己的别业(individual karma)。因此,出生在不同的国家、城市或家庭;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成长过程、教育、影响因素和信仰,整个制约作用(conditioning)就构成别业。每一个人都是习惯和过去行为的复杂集合体,因此不得不以自己的独特方式来看事情。人类看起来很类似,但对于事情的认知方式却完全不同,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独特而分离的个人世界里。诚如卡卢仁波切(Kalu Rinpoche)所说的:
  如果有一百个人睡觉和做梦,每个人在他的梦中都会经验到不同的世界。每个人的世界也许可以说都是真的,但绝对不能说只有一个人的梦是真实的世界,而其他人的梦都是虚幻的世界。依据业的模式制约,对每个人的认知来说,都是真的。
  六道
  人类的存在,并不是唯一的业的景象。佛教提到有六种存在界(称为六道):天、阿修罗、人、畜生、饿鬼、地狱。每一道都是六种主要烦恼的结果:骄傲、嫉妒、欲望、愚痴、贪婪、嗔恨。
  这六道确实都存在吗?事实上,他们也许存在于我们业的景象的认知范围之外。但千万不要忘记:我们所看到的,是我们业的景象让我们看到的,别无其他。就像在目前未净化、未进化的认知状态里,我们只能觉察到自己的宇宙,而一只昆虫也许会把我们的一只手指看成整个山水。我们傲慢地只相信“眼见为真”。但伟大的佛法却提到,在不同的面向有无数的世界——甚至有许多世界很像或就像我们的世界——而现代天文物理学家已经发展出平行宇宙存在的理论。在我们有限的认知范围之外,我们怎么能够肯定地说,何者存在或何者不存在呢?
  看看周遭的世界,也看看我们内心的世界,我们能够看到六道确实是存在的。它们存在的方式,在于我们无意识地将烦恼投射出去,将环绕着我们的六道具体化,并且界定这六道当中生活的方式、形式、品位和内容。它们也存在于我们的内心世界里,在我们的身心系统中,它们是各种烦恼的种子和倾向,随着影响它们的因素和我们所选择的生活方式,时时准备发芽和成长。
  让我们看看六道如何在种子世界里投射和呈现。譬如,天道的主要特色是没有痛苦,那是永不改变的美,以及极尽享受之能事的世界。想象天神的模样:高大、金发的冲浪人,悠闲地斜躺在风和日丽的沙滩上或花园里,听着自己喜爱的音乐,沉醉在刺激物品里,热衷于静坐、瑜伽及雕琢身体等改善自己的功夫,只是从来不用脑筋,从来不曾碰到任何复杂或痛苦的情境,从来不曾意识到自己的真性,已经麻醉到不曾察觉自己到底真正是什么样子。
  如果我们想起美国加州和澳州的某些地区如同天道,你也可以看到阿修罗界每天都在华尔街的阴谋和竞争中,或在华盛顿和伦敦政府的沸腾走廊上不断出现。至于饿鬼道呢?有些人尽管富可敌国,但从来不曾满足过,渴望并吞一家又一家公司,永不休止地在法庭上表现他们的贪欲,这些人就是饿鬼道。打开任何电视频道,你立刻就进入阿修罗和饿鬼的世界。
  天道的生活品质似乎比人道还要好,但上师们说,人的生命价值却无限可贵。为什么?因为我们具有觉察力和智慧,这是开悟的素材;同时,人生无所不在的苦,可以激励我们从事精神上的转化。每一种痛苦、悲伤、损失和无止境的挫折,都有它真实而戏剧性的目的:唤醒我们,促使(近乎强迫)我们冲破轮回,从而释放被禁锢的光芒。
  每一个精神传统都强调,人身是殊胜的,具有我们不曾想过的潜力。如果错过这一生可以转化自己的机会,很可能要经过非常长的时间才能重获人身。想象有一只盲龟,漫游在像宇宙这么大的海洋深水里。水面上漂着一支木环,在海浪间漂荡。这只龟每一百年才会浮上水面一次。佛教徒说,生为人身比那只盲龟浮上水面,又刚好把头穿过木环还要困难。又说,即使出生为人,那些有很大福气接触佛法的人更是稀有难得;而真正把佛法牢记心中,表现在行动上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认知的门
  我们如何认知这个世界,完全取决于“业的景象”。上师们使用一个传统的例子来做说明:有六种生命在河岸边见面。对人来说,他把河流看成水,是可以洗涤和止渴的;对鱼来说,河流是它的家;天神把它看成是带来喜悦的琼浆玉液;阿修罗把它看成是泪水;饿鬼把它看成是脓血;地狱道的众生把它看成是熔化的岩浆。同样是水,但认知的方式却不同,甚至相反。
  这种认知的多样性告诉我们,一切业的景象都是幻影;因为如果一种东西可以有这么多的认知方式,那么又有什么东西有真实的、本具的实相呢?这个事实也告诉我们,有些人可能把这个世界看成天堂,有些人却看成地狱。
  佛法告诉我们,景象基本上可以分为三种:普通生命有“不净的、业的景象”;禅修的人会在禅坐中有“体验的景象”,这是超越的道路或媒介;而开悟者则有“清净的景象”。开悟者或佛,把这个世界看成是当下圆满的,一种完全而绝对清净的国土。因为他们已经净化了“业的景象”的因,他们对每样东西都直接看到它赤裸的、本初的神圣性。
  我们之所以把周遭每一样东西看成这个样子,那是因为我们生生世世都以同样方式重复强化对于内外实相的经验,这就形成我们的错误假设,认为我们所看到的,具有客观上的真实。事实上,当我们继续修行,就可以学到如何直接对治已经僵化的认知。我们对于世界、物质,乃至一切旧的观念,都被净化和消溶了,代之以全新的“天堂般”的景象和认知。如同布莱克(Blake )说的:
  如果认知的门被净化了,
  一切万物都将显现……本有,而无限。
  我永远不会忘记,在一个亲密的时刻里,敦珠仁波切倾身向我,以柔和、沙哑而略为提高的语调说:“你知道,我们周遭的一切事物都会消失,就这样消失……不是吗?”
  然而,对大多数人来说,业和烦恼使我们无法看清自己的本性及实相的性质。结果,我们就执著乐和苦为真实不虚的,我们就在笨拙而愚痴的行动中,继续播下来生的种子。我们的行动把我们系缚在世间的循环里,在永无止境的生死轮回里。因此,当前这一刻的生活方式,自己要负责:现在的生活方式,可能会牺牲我们的整个未来。
  因此我们现在就必须准备明智地迎接死亡,转化我们的“业的未来”,避免一再掉入无明的悲剧和重复痛苦的生死轮回。这一世,是我们能够做准备,而且是透过修行真正做准备的唯一时空:这是此生自然中阴给我们的讯息,谁也逃避不了。诚如莲花生大士所言:
  现在当此生中阴在我身上降临时,
  我将不再懈怠,不愿虚度此生,
  心无旁骛地进入闻、思、修的大道。
  让认知和心成为道,体证“三身”:觉悟心;
  现在我已获人身,
  没有时间让心在道上彷徨。
  无我的智慧
  有时候我会好奇,如果把一位西藏乡巴佬带进科技发达的现代都市里,他会有什么感觉。他可能会以为他已经死了,进入中阴境界里。它会对飞过天空的飞机,或越洋电话难以置信而目瞪可呆,他会以为看到奇迹。然而,对接受过西方教育的现代人来说,这一切都是稀松平常的,因为教育说明了这些事情的科学背景。
  同样情形,西藏佛教有基本的、正常的、初步的精神教育,对于此生的自然中阴提供完整的精神训练,以及关于心的主要字汇。这种训练的基础,就是所谓“三种智慧工具”:听闻的智慧、思索和反省的智慧,以及禅修的智慧。透过闻、思、修三慧,可以唤醒我们认识真性,也可以体现我们发掘本来面目、所谓“无我的智慧”的喜悦和自由。
  想象有一个人发生车祸被送到医院后突然醒过来,反省她完全丧失记忆。从外表来看,一切都毫发无伤,但她已经不记得她到底是什么人。同样的情况,我们记不得自己的真实身分、我们的本性。反之,我们却狂乱地到处投射,扮演另一个人,执著不放,就像一个持续掉进深渊的人一般。这个虚假的、妄执的身分就是“自我”。
  因此,自我就是没有确实了解自己是谁,结果是:不惜任何代价,执著一个拼凑和替代的自我影像,那终究是善变而冒牌的自我,不得不持续地改变来维持它的存在。“自我”在藏文中称为dak
  dzin,意思是“我执”。因此,“自我”可以界定为不断执著“我”和“我所有”、自己和他人的虚妄观念,以及因而产生的概念、思想、欲望和活动。此一执著自始就是徒劳无功、注定要挫败的,是因为它本身并没有基础或真理可言,而我们所执著的对象,本质上就是不可执著的。我们之所以这么执著,是因为在生命深处,我们知道自我并不是本来就存在的。从这个秘密的、令人焦虑的认识里,就产生了我们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如果我们不去揭开自我的假面具,它就会继续欺骗我们,就像一位三流的政客不停开出空头支票,或像一位律师持续创造天才般的谎言和辩护,或像一位脱口秀主持人滔滔不绝地说话,全是空口说白话,毫无内容可言。
  多生累劫的无明,让我们把整个生命和自我视为一体。它最大的胜利,就是诱使我们相信:它的最佳利益就是我们的最佳利益,我们的生存就是它的生存。这是一种残酷的讽刺,因为自我和我执是一切痛苦的根源。然而,自我却如此具有说服力,长久以来我们都在上它的当,因此一想到无我就会让我们吓得六神无主。自我对我们低声耳语:如果无我,我们就会丧失一切身为人类的乐趣,就会被贬低为单调乏味的机器人或脑死的植物人。
  我们对于丧失控制和未知事物的恐惧,绝大部分是自我在作祟。我们也许会对自己说:“我是如此痛苦,我必须确实放下自我;但如果我这么做了,会发生什么呢?”
  这时候,自我将甜蜜地作声:“我知道我有时候是讨人厌的,请相信如果能为要我离开,我会很知趣的。但是你真的要我离开吗?想想看:如果我真的离开,你会是发生什么事呢?谁来照顾你呢?谁会像我这么多年来一样的保护和关心你呢?”
  这时候,自我将甜蜜地作声:“我知道我有时候是讨人厌的,请相信我,如果你要我离开,我会很知趣的。但是你真的要我离开吗?想想看:如果我真的离开,你会发生什么事呢?谁来照顾你呢?谁会像我这么多年来一样的保护和关心你呢?”
  即使真的看穿了自我的谎言,我们还是会恐惧而不敢放弃自我;因为如果我们没有确实认识心性或真实面目,我们就没有其他的选择。就像酒鬼知道喝酒是在毁灭自己,毒瘾者也知道吸过毒后仍无法解除痛苦,我们也以令人伤心的自艾自怜,一再屈服于自我的要求之下。
  修行道上的自我
  我们之所以走上修行的大道,就是为了结束自我怪异的独裁,但自我几乎有无限的方法,在每一个修行阶段上,都可以破坏和阻止我们想逃脱自我的欲望。真理是简单的,佛法也非常清楚;但我很伤心地一再看到,每当佛法开始接触和感动我们时,自我就让它们变得错综复杂,因为它知道它已受到根本的威胁。
  在我们开始着迷于修行之路及其可能性时,自我也许甚至会鼓励我们说:“太好了。这正是你所需要的!这个教法确实很有意义!”
  然后,当我们说我们要试试禅坐或参加避静专修时,自我就会低声唱着:“多棒的主意!为什么我不跟着你呢?我们可以一起学习。”在我们修行的蜜月期间,自我会一直催促我们前进:“好极了――多么美妙,多么启发人……”
  一旦过了蜜月期,我们便进入“柴米油盐”期,而佛法也开始触动我们的深处,无可避免的,我们就会面对自己的真相。当自我被揭露,痛处被碰触时,一切问题将开始发生,好象一面不能不看的镜子,挂在面前。镜子一尘不染,但里面却出现一张丑陋而怒目相视的脸,回盯着我们。于是我们开始反叛,讨厌所看到的;也许会大发雷霆地挥拳把镜子捣个粉碎,但它只会碎裂成几百个相同的丑脸,仍然凝视着我们。
  现在正是我们开始动怒和大发牢骚的时候了,自我哪儿去啦?它就坚强地站在旁边,怂恿着我们:“你很对,这太粗暴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要再容忍它!”当我们又被它迷惑时,自我更激起多疑和分裂的情绪,火上加油地说:“现在你还看不出这种教法并不适合你吗?我早就告诉过你了!难道你看不出他不配做你的老师吗?再怎么说,你是个聪明、现代、世故的西方人,像禅、苏菲教、静坐、西藏佛教之类的怪物是外国的、东方的文化。一千年前在喜马拉雅山上所产生的哲学,怎么可能对你有用呢?”
  当自我高兴地看着我们步步落入它的陷阱时,它甚至会把我们在开始认识自己时所经历过的一切痛苦、寂寞和困难,都归咎于教法,甚至上师:“不论你碰到什么,这些上师都毫不在乎。他们只是来剥削你而已。他们只是用『慈悲』和『恭敬』之类的字眼来控制你而已……”
  自我非常聪明,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曲解教法;毕竟,“魔鬼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引用经典。”自我的最终武器是假道学地指责老师和学生们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完全依照教法的真理在做!”现在,自我扮演一切行为的正义仲裁者:这是最狡猾的立场,足以摧毁你的信仰,并腐蚀你对修行的恭敬和发心。
  不过,尽管自我千方百计想妨碍修行之路,如果你确实继续修行,并精进禅修,你将开始知道你被自我的诺言――虚假的希望和虚假的恐惧――骗得有多深。慢慢地,你开始知道希望和恐惧都是你的敌人,会破坏你内心的宁静;希望蒙骗你,让你徒劳无功,大失所望;恐惧则令你瘫痪在虚假身分的监牢里。你也开始看到自我如何全然控制着你的心。在禅定所打开的自由空间里,当你暂时从执著获得解脱时,你将瞥见真实自性是多么令人神清气爽,旷达廓然。你了解到多少年来,你的自我就像疯狂的骗子、艺术家,一直以虚伪的阴谋、计划和承诺来骗你,几乎使你的内心破产。当你在禅定的平衡中,毫不掩饰地看清这点时,这一切计划和阴谋都将自暴其短,开始崩塌。
  这不纯是破坏性的过程。在你准确而可能是痛苦地体悟到自我的虚伪和罪祸时,就会产生内心的空灵感,直接认识万事万物的“空无自我”和彼此依存性,那种鲜明和大方的幽默,正是解脱的标记。
  因为你已经从戒律学到简化你的生活,所以减低了自我引诱你的机会;因为你已经练习过禅定的正念分明,所以减低了攻击、执著和烦恼对你整个生命的控制。透过这种戒定的修习,观照的智慧将慢慢露出曙光。在它的阳光遍照之下,这种智慧将清晰而直接地告诉你,你自己的心和实相的本性是如何微细地运作。
  聪明的向导
  在你的生命中,一直有两个人活在你身上。一个是聒噪、要求很多、歇斯底里、诡计多端的自我;另一个是隐藏的精神生命,它宁静的智慧声音,你偶尔才会听到或注意到。当你听了越来越多的教法,思索它们,并把它们融入你的生活中时,你内心的声音,你本有的抉择智慧(在佛教里我们称为“分别的觉察力”),就会被唤醒并加强,这时候你将开始分辨什么是它的指导,什么是自我的各种吵杂和迷惑声音。你的真性,带着它的光辉和信心,就开始回到你的身上。
  事实上,你将发现你已经在自己里面找到聪明的向导。因为他彻底了解你,因为他就是你,你的向导越来越能够以清明和风趣,帮助你协谈思想和情绪上的一切难题。你的向导也可以持续的、愉快的、柔和的,甚或偶尔挪揄的出现,知道什么对你最好,帮助你发现越来越多的出路,让你不再受困于你的习性反应和混乱情绪。当你的分别觉察力变得更强化而清晰时,你将开始分辨什么是真理,什么是自我的各种骗技,你将能够以清明和信心来倾听它。
  你越听信这位聪明的向导,你越能够改变自己的烦恼,看透它们,甚至嘲笑它们的荒谬和虚幻。渐渐地,你将发现自己越来越能够快速地从生命的黑暗情绪中解放出来,有这种能力就是最大的奇迹。西藏神秘家拖顿·索甲(Terton
  orgyal)说:如果有人能够把地板变成天花板,或把火变成水,还不会让他感到惊讶。他说,如果有人能够解脱一种烦恼,那才是真正的奇迹。
  渐渐地,你不再像过去一般老是听着自我对你说的叨叨絮语,相反的,你将发现你可以在心中听到教法的清晰指示,在每一个转折点启发你、教诫你、引导你、指示你。你听得越多,你将收到越多的指引。如果你遵从聪明向导的声音、分别觉察力的声音,让自我保持缄默,你将经验到你本来的智慧、喜悦和快乐。一种新生命将在你身上展开,完全不必再像过去为自我戴上假面具。当死亡来到时,你早已在生命中学会如何控制那些情绪和思想,免得它们在中阴身的阶段主宰你。
  当你开始治愈对自己真实身分的失忆症以后,你最后将了解我执是一切痛苦的根本原因。你终将明白它对自己和别人的伤害有多大,你将体悟最神圣和最聪明的事是爱惜别人,而非爱惜你自己。这种观念将治疗你的心,治疗你的脑,治疗你的精神。
  有一点很重要,你必须牢牢记住:无我的原则并不是说原先有一个自我,然后佛教再来扫除它。相反的,它的意思是一开始就没有自我。体悟到这一点,才能称为“无我”。
  三种智慧的工具
  上师告诉我们:发现无我智慧的自由,其方法是透过闻、思、修的过程。它们开示我们一开始要反覆听闻修行的教法。在我们听闻教法的时候,它会不断地提醒我们本来就具有智慧的本性。我们就如同前面所述的那个失去记忆力的人,躺在医院病床上,而爱我们和关心我们的人,在耳边呼叫我们的真名,拿着家人和老朋友的照片给我们看,尝试唤回我们失去的记忆。当我们听闻教法时,某些段落和其中所蕴藏的智慧,将逐渐引起我们特殊的回忆,我们的真性将开始点点滴滴地回忆起来,一种非常熟悉的深沉感觉将慢慢唤起。
  听是一种远比多数人所想象还要困难的过程;真正像上师们所说的方式去听,就要完全放下自己,放下满脑子所装的一切资讯、概念、想法和偏见。如果你真正听闻教法,那些构成我们真正的障碍、横梗在我们和真性之间的概念,就可以渐渐地被洗清。
  在真正听闻教法方面,铃木禅师(Suzuki-roshi)的话经常对我产生启示作用。他说:“如果你的心是空的,就可以随时准备接受一切;它是开放的。在初学者的心里,存在着许多可能性;但在专家的心里,却只有很少的可能性。”初学者的心,是开放的心,是空的心,是准备接受的心,如果我们真正以初学者的心来听,我们就可以确实开始听到。因为如果我们以宁静的心来听,尽可能不受预存观念的影响,教法的真理就可能贯穿我们,生死的意义也可能变得越来越清晰。我的上师顶果钦哲仁波切说:“你听得越多,你听到的就会越多;你听到的越多,你的了解就会越深。”
  然后,透过第二种智慧的工具——思,就可以加深了解。当我们思维我们所听到的教法时,它就逐渐渗透我们的心流,充满我们内心的生活经验。当思维慢慢展开而且变得更丰富时,我们将把知识上所了解的东西,从脑袋带入心里,那时候日常事务也就开始反映教法的真理,并且越来越微妙而直接地肯定它。
  智慧的第三个工具是禅修。在听闻教法并加以思维之后,无明就要透过禅修的过程把所得到的智慧付诸行动,并直接运用在日常生活的所需上。
  修行道上的疑问
  从前似乎有一段时间,杰出的上师会针对杰出的学生传授一种教法,而学生也能证得解脱。敦珠仁波切经常提到一位印度大盗的故事,这位大盗在经过无数次成功的抢劫之后,了解到他所造成的可怕痛苦。他渴望为过去所做的坏事赎罪,因此拜访一位上师。他问上师:“我是罪人,我很痛苦。什么是解脱的方法?我能做什么?”
  上师望着强盗上下打量,接着问他有什么专长。
  “没有。”强盗回答。
  “没有?”上师吼叫。“你一定有什么专长!”强盗静默了一会儿,终于承认:“实际上,有一件事情我是满有天分的,那就是偷东西。”
  上师咯咯笑了起来:“好!那正是现在你所需要的技巧。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把你所有的认知抢光,把天上的所有星星偷来,放在空性的肚子里,放在心性无所不包的虚空里溶化。”在二十一天内,强盗证悟了他的心性,最后被尊为印度最伟大的圣人之一。
  因此,古时候就有非比寻常的上师,也有像那位强盗一般肯接受而专心一意的学生,他们只是以不动摇的恭敬心修行一种教法,就能够证得解脱。即使是在今天,如果能够把心用在一种强有力的智慧方法上,而且直接下功夫,我们确实是有可能会开悟的。
  不过,我们的心却充满疑问和迷惑。有时候我认为,比起贪念和执著,怀疑更会阻碍人类的进化。我们的社会提倡机伶而非智慧,颂扬我们的聪明才智中最为肤浅、粗糙和最没有用的层面。我们已经变得假“精明”和神经质,以致于把怀疑本身当作真理:怀疑只不过是自我拼命抗拒智慧的企图,却被神化为真实知识的目标和结果。这种恶意的怀疑形式,是生死轮回的卑鄙国王,由一群“专家”服侍者,他们教给我们的,不是灵魂开放和大方的怀疑,而是破坏性的怀疑;前者是佛陀强调在检验和证明佛法价值时所需要的,后者则让我们觉得一切都不可相信,一切都没有希望,一切都不能遵循。
  现代教育灌输给我们的思想却是要颂扬怀疑,事实上,已经创造了“怀疑的宗教或神学”,我们对什么都怀疑,好让别人把我们当成有智慧的人,随时指出什么是错的,而不去问什么是对的或好的,而且还嘲讽地污蔑传统的精神理念和哲学,或否定以善意或平常心所完成的事情。
  佛陀教诫我们要有另外一种怀疑,“就像分析黄金一样,要烤、切、磨才能测出它的纯度。”对于这种怀疑形式,如果我们遵从到底,便可以见到真理,但是,我们既没有内观的智慧,又没有勇气和良好的训练。我们已经被训练到盲目地怀疑一切,而无法接触到宽广而高贵的真理。
  为了取代当前虚无主义的怀疑,我请求你们要有我所谓的“神圣的怀疑”,这是觉悟之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们承袭自先人的修行法门,绝不是目前饱受威胁的世界所能忽视的。与其怀疑“它们”,何不怀疑自己的无知、自以为是、执著和逃避。我们对于解释实相的热衷追求?其实,终极实相的信差——历代上师们,早已经用他们那惊人而无限的智慧告诉我们,实相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种神圣的怀疑鼓励我们前进,启发、考验我们,让我们变得越来越真诚,加持我们,让我们越来越接近真理的领域。当我和我的上师在一起时,我会一再问他们问题。有时候我得不到清楚的答案,但我并不对他们或教法的真理感到怀疑。有时候,我也许会怀疑自己的精神成熟度或听懂真理的能力,更多时候我会一再提问题,直到获得清晰的答案为止。当那个答案纯净而有力地来到我心中,而我的心也报以感恩和了解时,就激起我的坚强信心,那是所有怀疑者的嘲笑所无法摧毁的。
  记得有一年冬天,在一个万里无云、明月当空的夜晚,我和一位学生开车从巴黎南下义大利。她是心理治疗师,接受过许多种训练。她告诉我,她所体会到的是:懂得越多,产生的疑问就越多,而每当真理开始深深接触你时,你怀疑的藉口就越细微。她说,她曾经试过多次想要逃开佛法,但最后了解到无处可逃,因为她实际想逃避的是她自己。
  我告诉她,怀疑并不是病,它只是一种缺乏传统中所谓“见”的症状而已。“见”是对于心性的证悟,所以也是对于实相之性质的证悟。当那种“见”完全呈现时,就不可能产生丝毫的怀疑,因为那时候我们会以实相本身的眼睛来看实相。但在达到觉悟之前,不可避免的还是会有怀疑,因为怀疑是迷惑心的基本动作,而对治怀疑的唯一方法是既不压制也不纵容。
  怀疑需要有真正的善巧方便才能对治,我发现很少有人知道如何研究或利用怀疑。现代文明如此崇拜贬损和怀疑的力量,但几乎没有人有勇气贬损怀疑本身,或者像一位印度教上师所说的:把怀疑的狗转向怀疑本身,揭开嘲讽的面具,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恐惧、失望、无助感和烦人的状况引发了这些怀疑。如果能这样做,怀疑就不再是一种障碍,而是证悟之门,每当心中有所怀疑时,修行人就会迎接它,视为深入真理的方法。
  我很喜欢一个禅师的故事。这位禅师有一个忠诚而非常素朴的学生,视他为活佛。有一天,禅师不小心坐在一根针上。禅师尖叫一声:“哎唷!”跳了起来。学生当下丧失一切信心,就离开禅师,他说他很失望地发现师父竟然并未完全开悟,不然的话,师父怎么会那么大声尖叫和往上跳呢?师父知道学生已经离开后,有点伤心,他说:“唉!可怜虫。他应该知道,事实上,不仅是我,连针和『唉唷』声都不是真的存在啊。”
  我们不要像那位禅学生一样,犯下冲动的错误。不要把怀疑看得过分严重,但也不要让它们过分膨胀,不要对它们着迷或加以善恶的判断。我们所需要学习的是慢慢改变我们对怀疑的态度;过去受到文化的制约和感情用事,未来应该采取自由、风趣和慈悲的看法。换句话说,要给怀疑时间,要给自己时间,以发现问题的答案,那不只是知识上或“哲学上”的答案,也是生活、真实、真诚和可行的答案。怀疑不会自动解除;但如果有耐心,就可以在内心创造一个空间,仔细而客观地检查、分析、消解和治疗怀疑。我们的文化中所缺少的,是心理的镇定和空灵,唯有靠不断的禅修才能达到,而只有在这种心理才能慢慢培养和发展智慧。
  不要急着想解决你所有的怀疑和问题;诚如上师们所说的:“急事慢做。”我总是告诉我的学生不可以过分的期待,因为精神的成长需要时间。光是把日文学好或成为医生,就需要多年的时光:我们怎么能够期待在几个星期之内就获得一切答案呢?精神的旅程,是一种持续学习和净化的旅程。当你知道这一点,你就会变得谦虚。西藏有一句著名的谚语说:“不要把了解误以为是证悟,不要把证悟误以为是解脱。”密勒日巴尊者也说:“不要抱有证悟的希望,却要一辈子修行。”对于我的传统,我最欣赏的是它的脚踏实地和不尚空谈,它强调最伟大的成就需要最大的耐心和最长的时间。

  第九章 精神之路
  在苏菲教大师路米(Rumi)的《桌上谈话》(Table Talk)一书中,有这么一段猛烈而直截了当的话:
  大师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件事是绝对不能忘记的。如果你忘记其他事情,只有那件事没有忘记,你就不用担心;反之,如果你记得、参与并完成其他事情,却忘记那件事,那你就等于什么也没有做。这就好象国王派遣你到一个国家去完成一件特殊的工作。你去了,也做了一百件其他的事,但如果没有完成你的任务,你就是什么事都没有做。每个人来到世间都有一件特定的事要完成,那就是他的目的。如果他没有做那件事,就等于什么事都没有做。
  人类的所有精神导师都告诉我们同一件事:活在地球上的目的,就是与我们基本的、觉悟的自性结合。“国王”派遣我们来到这个陌生的、黑暗的国度,其任务就是证悟和体现我们的真实存有。完成任务的方法只有一
  个,那就是踏上精神之旅,以我们的一切热诚、智慧、勇气和决心来转化自己。诚如《卡达奥义书》( Katha Upanishad )中“死神”对纳奇柯达斯(Nachiketas )所说的话:
  有智慧之路,也有愚痴之路。它们离得远远的,目的地也不同……愚人深陷于愚痴之中,自以为聪明和学识渊博,就像盲人被盲人引领着,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那个超越生命以外的世界,不会对幼稚、漫不经心或迷恋财富的人发光。
  寻找精神之路
  在其他的时代和其他的文明里,只有少数人才能踏上这种精神转化之路;但在今天,如果我们想保存这个世界,避免它受到内外危险的威胁,大多数人类就必须寻找智慧之路。在当前充满暴力和分崩离析的时代里,精神的远景不再是精英分子的奢侈品,而是关系到我们的生存。
  遵循智慧之路,没有比目前更为迫切和更为困难。我们的社会,几乎完全倾力在颂扬自我,对于成功和权力抱着种种令人伤心的幻想;此外,还颂扬那些正在毁灭地球的贪婪和愚痴力量。在人类历史上,就以目前最难听到不阿谀的真理声音,一旦听到要遵循它,更是难上加难:因为周遭的世界都不支持我们的选择,我们所生存的社会,似乎也都在否定具有神圣或永恒意义的每一个观念。因此,在目前危机重重,未来亦不知何去何从之际,身为人类的我们,发现自己最为迷惑,掉进自己所创造的梦魇之中。
  不过在这种悲剧情况下,还有一个重要的希望来源,那就是一切伟大的神秘传统,它们的精神教法仍然存在。不幸的是,传承这些教法的具格大师非常少,寻求真理的人也几乎毫无拣择。西方已经变成精神骗子的天堂。对于科学家,你可以验证谁是真内行,谁不是,因为其他的科学家可以查核他们的背景和检验他们的发现。但在西方,因为缺乏对智慧文化的一套丰富完整的准则,因此,所谓“上师”的真实性几乎无法建立。任何人似乎都可以自我炫耀为上师,吸引徒众。
  但在西藏就不是这样,选择一种特殊的法门或老师来遵循会安全得多。初次接触西藏佛教的人,常常不懂为什么如此重视师师相传的不断传承。传承是重要的保障:它维持教法的真实性和纯净。人们从谁是他的上师来了解这位上师。这不是保存某种陈旧、仪式化知识的问题,而是以心传心的问题,把一种重要而活生生的智慧,及其善巧而有力的修行方式传承下来。
  辨别真正的上师,是一件非常精细而需要特别小心的事;我们这个沉迷娱乐、追求简单答案和速成效果的年代里,那种比较沉静和没有戏剧效果的修行功夫,很可能引不起注意。而我们认为神圣应该是虔诚的、乏味的、温和的这种观念,可能又会让我们看不到觉悟心的朝气蓬勃和生动有趣。
  诚如贝珠仁波切所写的:“身藏不露的伟大人物,他们非比寻常的品质,可能会让我们这种凡夫看不出来,尽管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来检验他们。另一方面,即使是平凡的江湖郎中,也擅长装扮成圣人来欺骗别人。”如果贝珠仁波切能够在上个世纪的西藏写出这段话,那么在当前混乱的精神超级市场中,这句话更显得逼真啊!
  这么说来,在今天这个极度不可信赖的时代里,我们又该如何发现精神之路上所迫切需要的信任呢?我们能够利用什么标准来衡量一位上师是否为真上师呢?
  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我跟一位上师在一起时,他问学生是什么原因吸引他们来跟他学习?为什么他们相信他呢?一位女士说:“我了解到你真正要的,是教我们认识和运用佛法,而且我也了解到你是如何善巧地教导我们。”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士说:“感动我的,不是你的知识,而是你确实有一颗利他和善良的心。”
  一位年近四十的女士承认:“我尝试过要把你变成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我的治疗师、我的丈夫、我的爱人;你安静地经历这一切戏剧化的投射,却从来都不曾放弃过我。”
  一位二十多岁的工程师说:“我在你身上所发现的你确实谦卑得很,你真的希望我们都很好,你不仅是老师,更不曾忘记做你的伟大上师的学生。”一位年轻的的律师说:“对你而言,教法是最重要的东西。有时候,我甚至认为你的理想是把自己变消失,而只是想尽办法无私地把教法流传下去。”
  另一位学生害羞地说:“起先,我害怕把我的心开放给你。我已经受到这么多伤害了。但当我开始这么做的时候,我注意到我本身确实有所改变,慢慢的,我越来越感激你,因为我体会到你是在多么尽力地帮助我。然后我发现自己对你的信任竟然这么深,比我曾经想象过的还要深。”
  最后,有一位四十多岁的电脑操作师说:“对我来说,你是一面如此美妙的镜子,为我显示两件事:相对层面的我和绝对层面的我。我可以看着你,然后清楚地看到我的一切相对混乱--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因为你反映回来给我的是什么。但我也可以看着你,然后看到反映在你身上的心性,一切事物都时时刻刻从心性生起。”
  这些回答告诉我们,真正的老师是仁慈的、慈悲的、不厌倦地想把他们从上师那儿得到的智慧分享给学生,不为自己的利益设想,只为教法的宏扬光大而努力,永远保持谦卑。一位确实具备这一切品德的人,经过长期观察,你会对他产生信赖。你将发现这种信赖会变成你生命的基础地,支持你通过一切生死难关。
  在佛教里,我们以这位老师是否根据佛陀的教法指导学生,来断定他是不是一位真上师。我们要再次强调的是:最重要的是教法的真理,而不是老师这个人。这是佛陀提醒我们要“四依”的原因:
  依法不依人:
  依义不依语;
  依了义不依不了义;
  依智不依识。
  所以,我们应该记住,真正的老师是真理的发言人,是真理的慈悲的“智慧展示”。事实上,一切诸佛、上师和先知都是这个真理的化身,以无数善巧、慈悲的形象示现,引导我们透过他们的教法回归我们的真性。因此,一开始的时候,比寻找老师还重要的是寻找和遵行教法的真理,因为当你与教法的真理接触时,你就会发现你和上师接触了。
  如何行道
  我们都有遇见某种精神之路的业,我愿意打从内心深处鼓励你,以十足的诚心,去遵循最能启示你的法门。
  阅读一切传统的伟大精神经典,了解一些大师们所说的解脱和觉悟是什么意思,然后找出真正吸引你,并且最适合你的通往绝对实相之道。在你寻找的过程中,尽可能做拣择;修行之路因为事关最高的真理,比起任何其他学问,还需要才智、冷静的了解、精细的辨别力。时时刻刻都要使用你的常识去判断。踏上精神之路时,要尽可能放轻松,清楚你随身带来的行李:你的缺陷、幻想、缺点和投射。明白你的真性是什么,并且保持彻底的谦卑,一方面要清楚地了解你在精神路上已经走了多远,还有哪些仍然等待你去了解和完成。
  最重要的是,不要陷入我在西方随处可见的“购物心态”:从一位上师到另一位上师,从一种教法到另一种教法,到处选购,不肯持续或诚心一意地修行任何一种法门。几乎所有传统的伟大精神上师都同意,最重要的是精通一种法门,以你全副的心来遵行一种传统,直到精神之旅的终点,同时要以开放和尊敬的态度对待其他一切法门的智慧。在西藏我们常说:“了解一个,你就完成了一切。”现代流行的观念,如:保留一切选择、不必从一而终,正是我们文化中最大、最危险的迷惑,也是阻碍自我修行的最有效方式。
  当你继续寻找时,寻找本身就会变成固执的观念,把你征服。你变成一位修行的观光客,忙得团团转,却没有一点成就。诚如贝珠仁波切所说的:“你把大象留在家里,却跑到森林寻找它的足迹。”专修一种教法,并不是要限制你或嫉妒地垄断你,而是一种慈悲和善巧的方法,在你和环境终将出现的障碍中,让你能够专注在精神之路上。
  因此,当你已经探索过各种神秘传统之后,就要选择一位上师,跟随他。踏上精神之旅是一回事,发现耐心、智慧、勇气和谦逊以致遵循到底,则是另外一回事。你也许发现老师的业,但你必须接着创造遵循老师的业,因为我们当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如何真正遵循老师,这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因此,不管教法或上师多么伟大,重要的是你要自己发现智慧和技巧,以便学习去敬爱和遵循上师及教法。
  这并不容易。事情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因为我们还在轮回里呢!即使你选择了上师,而且尽可能诚心诚意地遵循教法,你还是常常会遇到困难、挫折、冲突和缺陷。不要对障碍和小困难屈服,这些只是自我的幼稚情绪而已;不要让它们蒙蔽了你,你的选择具有重要性和永恒的价值。不要缺乏耐心而使你放弃对真理的承诺。我一再伤心地发现,许多人以热诚和诺言挑选了一种教法或一位上师,但一碰到不可避免的障碍,就感到灰心,然后踉跄跌回轮回世界和旧习气里,浪费几年或可能是一辈子的光阴。
  诚如佛陀在初转法錀时所说的,我们在轮回中的一切痛苦都是源自无明( ignorance)。除非我们从无明获得解脱,否则无明似乎是永无止境的;即使已经踏上修行之路,我们的搜寻工作仍然被它所迷惑。不过,只要你记住,把教法牢记在心,你将逐渐辨别无明的各种混乱面貌,因而不会危害到你的承诺或丧失你的展望。
  诚如佛陀告诉我们的,生命就像电光石火般短暂;不过,华兹华斯( Wordsworth )也说:“世界再也受不了我们:得到又花掉,我们糟蹋了我们的力量。”人生最伤心的事,莫过于糟蹋我们的力量,违背我们的本质,放弃这一生(自然中阴)给我们认识和呈现觉性的殊胜机会。上师一直在提醒我们不要愚弄自己:如果在死亡的那一刻,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那么我们学了些什么?《中阴闻教得度》说得好:
  心四处游荡,没想到死之将至,
  做这些没有意义的活动,
  现在空手而回,将是混乱不堪;
  你需要认证修行法门,
  因此,为什么此刻不修行智慧之道呢?
  从圣人口中发出这些话:
  如果你不把上师的教法牢记在心,
  你不就变成你自己的骗子吗?
  上师
  佛陀在一部密续(Tantras)中说:“在已经觉悟的一切诸佛中,没有一位不是依赖上师而证悟的;在即将出现于这一劫的一千尊佛中,也都依赖上师才能证悟。”
  一九八七年,在我所敬爱的上师敦珠仁波切圆寂于法国之后,我从他生前居住的法国南部搭乘火车回巴黎。他种种慷慨、温柔和慈悲的动作浮上心头;我不禁潸然泪下,一再告诉自己:“如果不是上师,我怎么可能了解呢?”
  我以一种未曾有过的温馨而强烈的感受,体会到何以在我们的传统里,会如此神圣地强调师徒关系,以及这种关系对真理活生生的传承(以心传心)多么重要。没有我的诸位上师,我不可能体悟教法的真理:我无法想象如何能达到像我如此浅薄的理解程度。
  在西方国家,有许多人对上师抱持怀疑的态度--不幸的,通常都有好理由。在这里,我不必列举自一九五零及一九六零年代以来,东方智慧进入西方之后,有多少可怕而令人失望的愚蠢、贪婪和诈骗的例子。不过,一切伟大的智慧传统,不管是基督教、苏菲教、佛教或印度教,其力量都倚赖在师徒关系上。因此,目前世人所亟需的是:尽可能清楚地了解何谓真正的上师;何谓真正的学生或弟子;何谓恭敬上师所产生的转化(也许你称之为“弟子的炼金术”)的本质。
  有关上师的真性,在我听过的描述中,最感人最正确的,可能是来自我的上师蒋扬钦哲。他说,即使我们的真性是佛,但自从无始以来,它就被无明和迷惑的乌云所遮蔽。不过,这种真性或佛性,却从来不曾向无明完全屈服过;在某些地方,真性总是在抗拒无明的宰制。
  因此,佛性有积极的一面,那就是我们的“内在老师”。从被迷惑的那一刻开始,这位“内在老师”就一直不厌倦地为我们工作,想把我们拉回到真实生命的光辉和空灵。蒋扬钦哲说,“内在老师”没有一刻放弃我们。它具有如同一切诸佛和一切觉者的无限慈悲,在它的无限慈悲中,不停地为我们的进化而工作--不仅是在这一世,也在我们所有过去世--利用各种善巧方便和各种情境来教育和唤醒我们,引导我们回向真理。
  当我们祈祷、期待和渴盼真理很久,经过好几世,而我们的业也被相当净化之后,一种奇迹就会发生。如果能够了解和利用这种奇迹,它就可以引导我们永远终结无明:一直跟我们在一起的内在老师,以“外在老师”的形式显现,几乎是奇迹似的,我们与这位“外在老师”会面。这个会面是任何一世最重要的事。
  谁是这位外在老师呢?无非是吾人内在老师的化身、声音和代表。在我们的生命中,我们所敬爱的上师,他的模样、声音和智慧,无非是我们神秘的内在真理的外在显现。此外,还有什么可以说明我们和他的缘这样深呢?
  在最深和最高的层次上,上师和弟子是从来不曾也不能分离的;上师的工作,就是教我们毫不迷惑地接受内在老师的清晰讯息,带领我们体悟这位无上老师永远的存在。我祈祷诸位都能够在这一世尝到这种最完美的、友谊的喜悦。
  上师不仅是你内在老师的直接发言人,也是一切觉者、一切加持的持有者、管道及传承者。因此,你的上师才能拥有非比寻常的力量来照亮你的心。他正是绝对真理的化身,或者也可以把上师比喻为一切诸佛和一切觉者与你对话的电话机。他是一切诸佛智慧的结晶,也是一切诸佛慈悲的象征,永远照顾着你:他们遍照宇宙的阳光,直接照着你的心,以便帮助你解脱。
  在我的传统里,我们尊敬上师,因为他们甚至比一切诸佛还慈悲。虽然一切诸佛的慈悲和力量永远存在,但我们的业障却阻止我们与诸佛面对面相会。反之,我们可以会见上师;他是活生生的人,会呼吸、讲话、动作,就在我们的面前,以各种可能的方式显示诸佛之道:通往解脱之道。对我来说,我的上师们一直是活真理的化身,他们无可否认地显示出,觉悟可以发生在这一世、这个世界、此地、此时;同时,在我的修行、工作、生命和解脱的旅途上,他们一直是我的最高启示。对我来说,上师们象征我的神圣誓愿--觉悟为第一要务,直到我真正证悟为止。我充分了解,只有在证悟之后,才能完全认识他们的本质和他们无限的宽大、爱心和智慧。
  我愿意与你分享这个美丽的祷词,这是吉梅·林巴的话,也是西藏人祈请上师在我们心中出现的祷词:
  哦,慈悲的上师,
  从我的内心中央,
  恭敬心的盛开莲花中,升起,
  我唯一的皈依!
  我被过去的行为和烦恼所折磨:
  我祈求你,
  在我的不幸遭遇中保护我,
  永远做我头顶上的宝饰,
  大喜悦的曼达拉,
  引生我的一切正念和觉察。
  恭敬心的提炼
  诚如佛陀所说,在已经证悟的一切诸佛中,没有哪一尊佛是不依赖上师而成就的,他也说:“唯有藉着恭敬心,你才能体悟绝对真理。”绝对真理是不能在凡夫心内体悟的。一切伟大的智慧传统已经告诉我们,超越凡夫心之路必须通过心。修心之路就是恭敬心。
  顶果钦哲仁波切写道:
  证得解脱和觉悟的智慧,只有一条路:遵循一位真正的精神上师。他是帮助你渡过轮回大海的向导。
  太阳和月亮当下就反映在清澈、平静的水面上。同样的,一切诸佛的加持,总是呈现在具有完全信心的人身上。太阳光平等遍照一切处,但只有透过放大镜的地方,才能让干草生火。当佛陀慈悲的遍照光芒通过信心和恭敬心的放大镜时,加持的火焰就在你的生命中燃起。
  因此,你必须知道真正的恭敬心是什么。它不是无心的崇拜;它不是放弃你对自己的责任,也不是毫无拣择地服从一个人或一个奇想。真正的恭敬心是对于真理牢不可破的接受。真正的恭敬心来自敬畏和尊崇的感激,但这种感激是透明的、扎实的和明智的。
  当上师能够打开你最深层的心,并让你确实瞥见你的心性时,你就会对上师以及他的生命、教法和智慧心所呈现的真理,由衷生起喜悦的感激。那种不假设计、真诚的感觉,总是根源于重复的、确定的内心经验,不断清晰而直接的体认心性,唯有这种感觉才是我们所谓的恭敬心,藏文叫做mo
  gü,意思是“渴望和尊敬”。由于你越了解上师的真正本质,因此你就会越尊敬上师;又由于你终于知道上师是你的心和绝对真理的连系,也是你的真实心性的体现,因此你更渴望上师能启发你。
  顶果钦哲仁波切告诉我们:
  一开始,这种恭敬心可能不是自然或自发生起的,所以必须运用各种技巧来帮助生起。主要的是,我们必须经常记住老师的殊胜品质,尤其是他对我们的慈悲。藉着反覆生起对上师的信心、感恩和恭敬心,终有一天只要提起他的名字和想起他,就可以停止我们所有的凡夫认知,我们将视他为佛陀。
  不把上师看成普通人,而把他当作佛陀,可以产生最高的加持力。因为诚如莲花生大士所说的:“完整的恭敬心带来完整的加持;深信不疑带来完整的成功。”西藏人知道,如果你把老师当作佛,你将得到佛的加持;但如果你把上师当作普通人,你只能够得到普通人的加持。因此,要想得到上师教法的全部加持转化力量,你就必须尝试开启自己最大的恭敬心。只有当你把上师当作佛时,像佛一般的教法才能够从上师的智慧心来到你身上。如果你不能视上师就是佛,而只把他看作普通人,那么完整的加持就永远不会出现,即使是最伟大的教法,你也无法接受。
  我越思维恭敬心,以及它在整个教法中的地位和角色时,我就越体悟到它实在是一种善巧有力的工具,让我们更能接受上师教法的真理。上师们并不需要我们的颂扬,但把他们看作活生生的佛,却可以让我们以最大的诚心来听闻他们的讯息,并遵循他们的指示。因此,就某种意义来说,对于上师所象征和所传承的教法,恭敬心是产生完全尊敬和开放的最实际方法。你越恭敬,你就能够对教法越开放;你对教法越开放,它们就越有机会贯穿你的心,因而产生完整的精神转化。
  因此,只有把你的上师看作活佛,才能真正开始并实现把自己转化成活菩萨的过程。对于上师活生生表现出觉悟心的奥秘,如果你的心能够以喜悦、惊叹、了解和感激来完全开放时,上师的智慧心就可以长时间慢慢传给你,让你看到自身佛性的光辉,因而看到宇宙本身的完美光辉。
  弟子和上师间的这种亲密关系变成一面镜子,代表弟子跟生命及整个世界的关系。上师变成持续修持“净见”( pure vision )时的枢纽人物,最后将使弟子直接而毫无疑问地把上师看作活生生的佛,把他的每一句话看作佛语,把他的心看作一切诸佛的智慧心,把他的每一个动作看作佛陀的行动,把他住的地方看作佛国,甚至把上师四周的人看作他的智慧的光明展现。
  当这些认知变得越来越稳定而真实时,弟子这么多世以来一直在渴望的内心奇迹就会逐渐发生:他们开始自然地看到自身、宇宙和一切生命都是本自清净而完美的。终于,他们以自己的眼睛来看实相。而上师就是道,就是完全转化弟子每一个认知的神奇试金石。
  恭敬心是体悟心性和一切物性最纯净、最快速和最简单的方法。当我们在修行路上继续前进时,整个过程就表现出奇妙的互相依存性:从自己来说,我们不断尝试生起恭敬心,所生起的恭敬心本身会产生心性的灵光一现,而这些灵光一现又会加强和加深我们对上师的恭敬心。最后,恭敬心从智慧产生;恭敬心和心性的经验变得不可分离,彼此互相启发。
  贝珠仁波切的老师名叫吉梅杰维纽古( Jikmé Gyalwé Nyugu ),多年来一直在高山上的洞穴里闭关。有一天,他走出洞外,阳光倾泻而下;他往外凝视天空,看到一片云彩往他上师吉梅林巴住的方向飘去。他的心中生起一个念头:“我的上师就在那边。”因为这个念头,一股巨大的渴望和恭敬心在他心中涌起。这种感觉如此强烈,如此冲击着他,使他昏倒过去。当吉梅杰维纽古苏醒过来时,他上师智慧心的加持力已经完全传送给他,使他达到最高的证悟境界,我们称之为“穷尽法界”( the exhaustion of phenomenal reality )。
  加持之流
  此种有关恭敬心和上师加持的故事,并不在过去才有。当代最伟大的女性上师康卓·慈玲·秋珑,是我上师蒋扬钦哲的夫人,在她身上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多年的恭敬心和修持在人类精神中创造出的高贵气质。虽然她总是退居幕后,从不把自己推上舞台,过着古代瑜伽士艰苦的隐居生活,但她的谦逊、善良、朴素、庄重、智慧和温柔,是全西藏人所敬仰的。
  蒋扬钦哲是康卓一生的启示。他们的精神婚姻,使她从一个非常美丽而稍带叛逆性格的少女,转化成一位受到其他上师尊敬的耀眼佛母(dakini)。顶果钦哲仁波切尊她为“精神上的母亲”,经常说他感到非常荣幸,因为在所有喇嘛中,她最尊敬和喜爱他。每当他看见康卓时,都会拉起她的手,温柔地抚摸,然后慢慢地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头上;他知道那是唯一能得到康卓加持的方式。
  蒋扬钦哲把一切教法都传授给康卓,并训练和启发她修行。她以歌唱的方式问他问题,而他也以挪揄和游戏的方式写歌回答。晚年他住在锡金,圆寂后,她就继续住在他的舍利塔( stupa )附近,以表达对上师不死的虔敬心。她就在那儿继续过着清明、独立的生活,一心持咒。她已经慢慢逐字读完整本《佛陀的法音》( Word of the Buddha  )和几百册论疏。顶果钦哲仁波切总是说,每次他回到蒋扬钦哲的舍利塔时,他就感觉好象回到家,因为康卓的出现让气氛变得如此丰富和温馨。他暗示,蒋扬钦哲仍然存在和活在她的恭敬心和生命中。
  我一再听到康卓说,如果你和上师的关系保持得确实清净,那么你的一生将不会有问题。她自己的生命就是最感人和最优美的写照。恭敬心已经让她体现教法的心要,并把它们的温暖放射给别人。康卓没有正式传法,事实上,她并不多说话,但她说的话却常常充满智慧,事后都应验。听她诚挚而喜乐的唱诵咒语,或者与她一起共修,都能触动你的生命深处。即使是与她一起散步、购物,或只是坐在她旁边,都好象沐浴在她有力而安详的幸福之中。
  因为康卓是如此的木讷,她的伟大就在她的平凡之中,所以唯有真智慧者才能看清她。这个时代,懂得自我推销的人往往最受青睐,但真理却真正活在像康卓那么谦虚的人身上。如果康卓有机会到西方传法,她必定是完美的上师:她是伟大的女性上师,慈悲的女性化身,她把度母(Tara)的爱心和智慧表现得天衣无缝。如果我临终时有她在身旁,将比任何上师在我身边,更令我有信心和安详。
  我所证悟的一切,都是来自我对上师的恭敬。当我继续传法时,我逐渐谦卑而惊奇地觉察到他们的加持力如何影响我。没有他们的加持,我是微不足道的,如果有什么我觉得能够做的事,那就是扮演你和他们之间的桥梁。我一再注意到,当我在传法中提到我的上师时,我对他们的恭敬心,就会引发听众的恭敬心;在那些美妙的时刻里,我觉得我的上师就在身边,加持我的学生,打开他们的心灵迎向真理。
  记得一九六零年代在锡金,蒋扬钦哲上师才圆寂不久,顶果钦哲仁波切正在进行长达数月才能完成的莲花生大士观想灌顶法的传授。许多上师都来到这座位于首都刚度后山的寺院,我坐在康卓·慈玲·秋珑和措定喇嘛(Lama  Chokden)(蒋扬钦哲的助理和法会司仪)身旁。
  那一次,我非常鲜活地经验到一位上师如何把他智慧心的加持力传给学生。有一天,顶果钦哲仁波切开示恭敬心和蒋扬钦哲上师的行谊,非常动人;话语从他的口中滔滔不绝地流出,优美如诗。当我一边倾听顶果钦哲仁波切开示,一边看望他时,很神秘地,我隐然忆起蒋扬钦哲,并且意识到他口若悬河地说出最崇高的教法,就好象是来自隐密而永不枯竭的源头一般。慢慢的,我惊奇地体悟到事实的真相:蒋扬钦哲智慧心的加持,已经完全传给他的心子(heart-son)顶果钦哲仁波切,而当时就在众人面前,透过他毫不费力地说出。
  开示结束时,我转向康卓和措定,发现他们泪流满面。他们说:“我们知道顶果钦哲是一位伟大的上师。我们也知道上师如何将他智慧心的加持力传给他的心子。但直到现在,直到今天,直到此地,我们才体悟这句话的真义。”
  一想起在锡金那个美好的一天,一想起那些我所认识的伟大上师,不禁浮现一位西藏圣者永远能够启示我的话:“当强大恭敬心的太阳照到上师的雪山时,他的加持之流将倾泻而下。”我也忆起顶果钦哲仁波切的话,最能表达上师广大而神圣的品质:
  他就像一艘载运众生渡过生死苦海的大船,一位引导众生登上解脱陆地的完美船长,一场熄灭烦恼火的雨,一对驱除无明幽暗的日月,一块能承受善恶力量的坚强基地,一棵生产短暂快乐和终极喜悦的如意树,一座含藏广大和精深教法的宝库,一颗令人开悟的如意宝珠,一位平等布施爱心给所有众生的父亲和母亲,一条慈悲的大河,一座超越世法不被烦恼风所动摇的高山,一层充满雨水足以抚慰烦恼痛苦的厚云。总之,他等于一切诸佛。不管是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回忆起他,或被他的手碰触,只要和他结缘,就可以带领我们迈向解脱。对他产生充分的信心,就可以保证在觉悟之道上有所进展。他智慧和慈悲的温暖,将熔化我们的生命之矿,提炼出内在佛性的黄金。
  我已经觉察到上师的加持几乎是不知不觉地滴注在我身上,并充满我心。自从敦珠仁波切圆寂后,我的学生告诉我,我的开示变得比较流利,比较清楚。不久前,听完顶果钦哲仁波切一场特别惊人的开示之后,我对他表达深沉的仰慕之意,我说:“太神奇,这些教法从你的智慧心中毫不费力而自发性地流露出来。”他温和地靠向我,眼中发出挪揄的闪光。他说:“希望你的英文开示也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流露出来。”此后,我没有多做努力,却觉得我的开示能力越来越自然。我认为这本书是我的上师们加持的显现,而这些加持是从最根本的上师及最伟大的尊师莲花生大士的智慧心中传送出来的。因此,这本书是他们送给众生的礼物。
  因为我对于上师的恭敬心,才让我产生传法的力量,以及不断学习的开放性和接纳性。顶果钦哲仁波切一直都还谦虚地向其他上师接受教法,而且常常向他自己的弟子学习。因此启发传法力量的恭敬心,也是给予继续谦卑学习的恭敬心。密勒日巴最伟大的弟子冈波巴(Gampopa),在他们要分离的时候问他:“什么时候我才可以开始指导学生呢?”密勒日巴回答:“当你不再像现在的你,当你全部的认知已经转化,当你能够看到,真正看到在你面前的这位老人与佛陀无差时。当恭敬心把你带到这个认知时,你就可以开始传法了。”
  这些教法,由一支不曾断过的上师传承,源自莲花生大士的觉悟心,经过好几个世纪,超过一千年,才传到你身上。每一位上师之所以成为上师,都是因为他们谦虚地学习到要做上师的弟子,而且在最深的意义上,永远是他们上师的弟子。即使是八十二岁的高龄,每当顶果钦哲仁波切提到他的上师蒋扬钦哲仁波切时,都会流下感激和恭敬的眼泪。在他圆寂前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中,他自己署名为“最差劲的学生”。这显示出何谓无止尽的真恭敬,而最伟大的证悟会产生最伟大的恭敬心,以及由于最谦卑的缘故,所产生最完整的感激。
  上师相应法:与上师的智慧心结合
  一切诸佛、菩萨和觉悟者在每一个时刻都会出现来帮助众生,透过上师的出现,他们的加持才会集中在我们身上。认识莲花生大士的人,都知道他在一千多年前所许下的诺言真实不虚:“我不曾远离那些信仰我的人,或甚至不信仰我的人,虽然他们没有看到我,我的孩子们将永远、永远受到我慈悲心的保护。”
  如果我们想获得直接的帮助,只要祈求就可以。基督不也说:“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因为凡祈求的就得着,寻找的就寻见,叩门的就给他开门。”吗?然而,祈求是最难的事。我发现,许多人几乎都不知道如何祈求。有时候是因为傲慢,有时候是因为不愿意祈求帮助,有时候是因为懒惰,有时候是因为心忙于怀疑、散乱和颠倒,以致连简单的祈求都做不到。酗酒或有毒瘾者接受治疗,转折点在于他们承认病症并且寻求协助。就某方面来说,我们都是染上轮回瘾的人;当我们承认上瘾混合祈求的时候,就是我们获得帮助的时刻。
  大多数人最需要的是,打从内心深处真正祈求帮助的勇气和谦逊:祈求觉悟者的慈悲,祈求净化和治疗,祈求了解苦难的意义和转化它的力量;在相对的层次上,祈求的生命越来越清明、安详、睿智,并祈求与上师不死的智慧心相结合,以证悟绝对的心性。
  如果想启请觉悟者的帮助、发起恭敬心和证悟心性,没有一种法门会比上师相应法(Guru orga)来的快速、动人或有力。顶果钦哲仁波切写道:“上师相应法的意思是『与上师的自性结合』,这种法门可以让我们的心与上师的觉悟心结合。”请记住,上师象征一切诸佛、上师和觉悟者加持力的结晶。因此,启请他就是启请全部圣尊;把你的心跟上师的智慧心相结合,就是把你的心跟真理和觉悟的化身相结合。
  外在老师把你内在老师的真理直接介绍给你。透过他的教法和启示,你越体悟到外在和内在老师是不可分的。在上师相应法的修行过程中,当你反覆启请而逐渐发现这个真理时,就会产生越来越深的信心、感激和恭敬心,使得你的心和上师的智慧心真正变成不可分。在一次上师相应法的共修会上,顶果钦哲仁波切应我的要求,写了这首偈子:
  成就认知的大清净者
  是恭敬心,也就是本觉的光辉……
  认识并记得我自己的本觉就是上师--
  透过这个开示,愿你我的心结合为一。
  西藏所有的智慧传统都非常重视上师相应法,西藏所有最伟大的上师也都把它当作最核心的修行,理由就在此。敦珠仁波切写道:
  你应该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上师相应法上,把它当作修行的生命和心脏。如果你不这么做,你的禅修将非常乏味,即使你有一点小进展,障碍还是会源源而至,内心也不可能有真实、纯正的证悟。因此,只要以纯朴的恭敬心热诚祈求,不久之后,上师智慧心的直接加持力将会传递到你身上,加持你从内心深处产生不可言喻的殊胜证悟。
  现在,我想教给你一个简单的上师相应法,任何人不管他的宗教或精神信仰是什么,都可以修。
  这个美妙的法门是我的主要法门,是我一生的中心和启示,每次我修上师相应法时,我都是观想莲花生大士。当佛陀即将入灭时,他预言在他涅后不久,将有莲花生大士出生弘传密法。诚如我曾经说过的,第八世纪时在西藏建立佛教的就是莲花生大士。对西藏人来说,根本上师莲花生大士象征一个宇宙的、永恒的原则;他是一切法界的上师。他对西藏的上师现身无数次,这些会面和示现都有确切的记录;发生的时间、地点和方式,以及莲花生大士所开示的教法和预言。他也留下几千部伏藏教法给未来世,由许多他所化身的大师陆续揭露;这些伏藏宝典,西藏文称为te rmas,其中有一部就是《中阴闻教得度》。
  当我遇到困难和危机时,我总是向莲花生大士祈求,他的加持和力量从来不曾遗弃我。当我想到他时,我所有的上师都在他身上呈现。对我来说,他活在一切时刻,而整个宇宙也在每一个时刻闪耀着他的美丽、力量和存在。
  哦!根本仁波切,尊贵的上师,
  你是一切诸佛慈悲和加持的化身,
  众生唯一的保护者。
  毫不犹豫的,我要以
  我的身体,我的财物,我的心和灵魂皈依你!
  从现在起直到我证得觉悟为止,
  不管是快乐或忧伤,顺境或逆境,得意或失意,
  我完全依赖你,哦!莲花生大士,你是了解我的上师:
  记得我,启示我,指导我,让我与你合而为一。
  我把莲花生大士看作我所有上师的体现,所以在上师相应法中,当我把我的心与他结合时,全部上师就都包括在他身上。当然,你也可以观想任何你感到恭敬的觉者、圣贤或任何宗教、神秘传统的上师,不管他们是否还活着。
  上师相应法分为四个主要的步骤:一、启请;二、利用上师的心要--咒语,将你的心与上师合而为一;三、接受加持或灌顶;四、最后将你的心与上师结合并安住在本觉之中。
  1.启请
  静静坐着。从你的内心深处,启请真理的化身--你的上师、圣人或觉者出现在你面前的天空中。
  尝试观想上师或佛如同彩虹一般的生动、灿烂和透明。以完整的信赖,相信一切诸佛和觉者的智慧、慈悲和力量的加持和品质全都呈现在他身上。
  如果你在观想上师时遇到困难,请把这种真理的化身想象成光,或尝试感觉他就出现在你前面的天空中:一切诸佛和上师的出现。让你那时所感觉到的启示、喜悦和敬畏取代观想。完全相信你所启请的对象确实在那儿出现。佛陀自己说:“谁想到我,我就在他前面。”我的上师敦珠仁波切经常说,如果一开始你无法清楚地观想,并没有关系;比较重要的是你要感觉心中确有你观想的对象出现,而且知道这种出现代表着一切诸佛的加持、慈悲、能量和智慧。
  然后,放松,并让你的心中充满上师的出现,以你全部的心力坚决启请他;以完全的信心在内心祈求:“请帮助我,启示我去净化我的一切业障和烦恼,并体悟我的心性。”
  然后,以深度的恭敬心,把你的心和上师结合,把你的心安住在他的智慧心中。当你这么做时,把你自己完全交给上师,并告诉自己:“现在,请帮助我,照顾我。让你的喜悦和能量、你的智慧和慈悲充满我。把我收到你智慧心的慈爱中。加持我的心,启发我的智慧。”然后,如同顶果钦哲仁波切说的:“毫无疑问的,加持就会进入你的心中。”
  当我们修上师相应法时,它可以直接、善巧而有力地带领我们超越我们的凡夫心,进入本觉的智慧净土里。在那儿,我们可以看见、发现和知道一切诸佛都出现了。
  因此,请感觉佛、莲花生大士、你的上师活生生地出现,并把你的心开放给真理的化身,如此确实可以加持和转化你的心。当你启请佛陀时,你自己的佛性就被唤醒而盛开,就像阳光下的花朵那么自然。
  2.让加持成熟和加深
  当我进行到这一部分的修持,藉着咒语把我的心和上师结合时,我就念嗡阿吽班杂咕噜叭嘛悉地吽(OM AH HUM VAJRA GURU PADMA SIDDHI HUM,西藏文发音为Om Ah Hung Benza Guru Péma Siddhi Hung),这个咒语就是莲花生大士本身和一切上师的加持。我想象我整个人都充满着他,我觉得在我念咒(他的心要)时,它就在振动并且渗透我全身,仿佛有几百位小莲花生大士化身为声音,在我的身体里绕行,转化我整个人。
  然后,使用咒,以诚挚专一的恭敬心奉献出你的心和灵魂,把你的心和莲花生大士或你的上师结合在一起。渐渐地,你将觉得自己越来越接近莲花生大士,并缩短你和他的智慧心之间的距离。藉着这种修行的加持和力量,慢慢地,你实际上会经验到你的心,被转化到莲花生大士和上师的智慧心:你开始认识到它们是不可分离的。正如同你把手指头伸进水里,它会湿掉;把它放进火中,它会被烧到;因此如果你把你的心投入诸佛的智慧心上,它将转化成他们的智慧心。事实上,你的心将逐渐发现它本身处于本觉的状态中,因为心的最内部性质无非是一切诸佛的智慧心。这就好象你的凡夫心逐渐死掉和消解,而你的清净觉察力、你的佛性、你的内在老师将被显露出来。这是加持的真义--心的转化,超越平凡心,进入绝对的境界。
  这个“加持的成熟”阶段是修持上师相应法的中心和主要部分,当你在修上师相应法时,应该在此投注最多的时间。
  3.灌顶
  现在观想从上师身上射出几千道灿烂的光芒,流向你,贯穿你的全身,净化你,治疗你,加持你,灌顶你,在你身上播下觉悟的种子。
  为着让修行尽可能丰富并增加启示作用,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三个阶段来展开:
  首先,一束闪耀的水晶白色光(音“嗡”),从上师的额头射出,进入你的额头的气轮,注满你全身。这道白光代表一切诸佛的身加持,它洗净你的身恶行所累积的一切恶业,它净化你身心系统的气脉,它给你诸佛的身加持,它强化你做观想的练习,它开放你准备证悟遍一切处的本觉的慈悲能量。
  其次,一束红宝石光从上师的喉嘴射出(音“啊”),进入你喉嘴的气轮,注满你全身。这道红光代表一切诸佛的语加持:它洗净你的恶语所累积的一切恶业,它净化你身心系统的内部空气,它给你诸佛的语加持,它授权给你持咒,它开放你准备证悟本觉的光芒。
  第三,一束闪烁的青金石蓝色光(音“吽”),从上师的心射出,进入你心的气轮,注满你全身。这道蓝色光代表一切诸佛的意加持:它洗净你的恶思想所累积的一切恶业,它净化你身心系统的能量或原创的本质,它给你诸佛的意加持,它授权给你可以做高级相应法,它开放你准备证悟本觉的本初清净。
  明白并感觉你现在已经透过加持,受到莲花生大士和一切诸佛金刚不坏的身、语、意灌顶。
  4.安住在本觉中
  现在让上师溶化成光,在你的心性中由于你合而为一。确信不疑地了解你这个天空般的心性就是绝对的上师。一切觉者,除了在本觉中,在你的心性中之外,还会在哪里呢?
  在那种证悟之中,在那种空灵自在的境界之中,你安住于你绝对心性的温暖、光荣和加持里。你已经抵达本来的基础地:自然纯一的本初清净。当你安住在这个本觉的状态时,你就会了解莲花生大士这句话的真理:“心的本身就是莲花生大士,除此之外,别无禅定。”
  我在这里说明上师相应法,当作此生自然中阴的一部分,因为它是我们活着时最重要的修行法门,所以也是临终时最重要的修行法门。诚如你将在第十三章〈给临终者的精神帮助〉所看到的,上师相应法构成颇瓦法(phowa)的基础;所谓颇瓦,就是死亡时意识的转换。因为在死亡时,如果你能信心十足地把你的心与上师的智慧心结合,而后在那种平安中去世,那么我向你保证一切将顺利美好。
  因此,我们活着时候的功课,就是要一再练习把我们与上师的智慧心结合,让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动作,包括坐、走路、吃东西、饮水、睡觉、做梦和醒来,都能够很自然地越来越溶入上师的存在。慢慢地,经过多年专注的恭敬心,你开始知道并体悟一切现象都是上师智慧的展现。一切生命情境,即使一时似乎是悲剧、无意义或可怖的情境,都将越来越清楚地显示它们是上师和内在老师的直接教诲和加持。诚如顶果钦哲仁波切所说的:
  恭敬心是修行的核心,如果我们心中只存有上师,只感觉热诚的恭敬心,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看作是他的加持。如果我们能够以这种永远现前的恭敬心来修行,它本身就是祈祷。
  当一切思想都充满对上师的恭敬心时,就会产生自然的信心:它将照顾一切事情。一切形状都是上师,一切声音都是祷告,一切粗细的思想都是恭敬心。万事万物当下就在这种绝对性中解脱,就好象结在空中解开一般。

  第十章 心要
  人们在真正证悟心性之前,没有人能够毫不恐惧而完全心安地去世。因为只有经过多年不断修行而加深的证悟,才能够在死亡过程的消解混乱中,保持心的稳定。就我所知,帮助人们证悟心性的所有方法中,大圆满法是最清晰、最有效、最适合现代环境的法门。在佛教的各种教法中,大圆满法是最古老、最直接的智慧之流,也是中阴教法的来源。
  大圆满法的来源,可以追溯到本初佛普贤王如来,由传承不断的历代大师传到今天。成千上万的印度、喜马拉雅山和西藏修行人,透过这个法门得到证悟和觉悟。有一个美妙的预言说:“在这个黑暗的年代里,普贤王如来的心要将像火般地照耀。”我的生命,我的教法,还有这本书,都是为了点燃世间众生心中的这把火。
  在这个使命中,永远给我支持、启示和指导的就是莲花生大士。他是大圆满法的主要精神、最伟大的发扬者和化身,他具有殊胜的功德,如宽宏大量、神通力、预言式的见地、觉醒的能量、无限的慈悲。
  大圆满法并没有在西藏广泛教导,而且有一段时间,许多最伟大的上师们不在现世传授这个法门。为什么现在我要教它呢?我的几位上师曾经告诉我,目前是大圆满法流传的时刻,是预言中暗示的时刻。我也觉得,如果不把如此殊胜的智慧法门与大家分享,那就是不慈悲。人类已经到了他们进化过程中的生死关头,这个极端混乱的年代,需要极端有力而清晰的法门。我也发现,现代人所需要的教法,必须避免教条、基本教义论、排他性、复杂的形而上学、属于外国文化的东西;他们需要当下就能了解的简单而深入的法门,他们需要不必在寺院道场就能修持的法门,他们需要能够溶入日常生活和随地都可以修持的法门。
  既然如此,大圆满法又是什么呢?大圆满法不只是一种教法而已,它不是另一种哲学,不是另一种复杂的系统,不是另一套诱人的技巧。大圆满是一种状态,本初的状态,全然觉醒的状态,一切诸佛和一切修行法门的心要,个人精神进化的极致。藏文的Dorgchen在英文中往往翻译为Great Perfection,我并不赞成这种译法,因为Great  Perfection带有一种漫长艰苦旅程的目的,这实在与Dorgchen的真义相差太远了。Dorgchen(大圆满)的真义,莫过于它是我们的本性自我圆满的状态,根本不需要去完美它,因为一开始它就是完美的,仿佛天空一般。
  一切佛教法门都可以用根、道、果(Ground, Path, and Fruition)来说明。大圆满法的“根”是这个基本的、本初的状态,是我们的绝对性,它本来就是圆满的,永远现前的。贝珠仁波切说:“它既不是要从外面去寻求,也不是从前没有而现在要从你的内心生出来的。”因此,从“根”(绝对性)的观点来看,我们的本性与诸佛的本性相同;上师们说,毫无疑问的,在这个层次上,无法可说,无行可修。
  不过,我们必须明白,诸佛走的是一条路,我们走的是另一条路。诸佛认证他们的本性而觉悟;我们不认得那个本性而迷惑。在教法中,这种情况称为一根二道(One Ground, Two Paths)。我们之所以处于相对世界。就是因为我们的本性被遮蔽,所以我们需要遵循教法和修行,才能回到真理:这就是大圆满法的“道”。最后,体悟我们的本性就是证得完全解脱和成佛。这就是大圆满法的“果”,如果修行人能够用心去修,实际上是有可能在这一世证果的。
  大圆满传承的上师们,深刻觉察到把绝对和相对混淆是非常危险的。不了解这种关系的人会忽视,甚至蔑视修行和因果业报的相对层面。不过,真正掌握大圆满法意义的人,却会更加尊敬因果律,也会更加重视净化和修行的需要。这是因为他们了解被遮蔽了的内在是多么广大,因此会更热切、更精进、更自然地努力扫除他们和真性间的障碍。
  大圆满法就像一面镜子,它能够以如此活泼自在的清净和如此纤尘不染的清明,来反映吾人本性的“根”,因此我们本质上就受到安全保障,不被任何思维性的知识所禁锢,不管这种知识多精细、多具说服力或多诱人。
  那么,大圆满法对我又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呢?一切教法都是导向觉悟的,但大圆满法的殊胜是,即使在相对的层面,它的语言也不会以概念去污染绝对的层面;它让绝对的层面保留纯真、有力、庄严的素朴,却仍然能够以如此生动、令人兴奋的语气,把绝对的层面介绍给任何一个开放的心灵,因此即使在开悟之前,我们都很有机会瞥见觉悟境界的光辉。
  见
  大圆满道的实际训练,可以依据传统而最简单的方式,用见( view )、定( meditation )、行( action
  )来描述。“见”就是直接看到绝对的状态或我们存有的“根”;“定”就是稳定那个“见”和使它变成连续经验的方法;“行”就是把“见”溶入我们的整个实相和生命之中。
  “见”又是什么呢?它无非是看见事物如是的实际状态;它就是了解真实的心性就是万事万物的真实本性;它就是领悟心的真性即绝对真理。敦珠仁波切说:“见就是对赤裸裸的觉醒的认识,它包含一切事物:感官的认知(能)和现象的存在(所)、轮回和涅槃。这种觉察有两个层面:绝对层面的空和相对层面的境相或觉受。”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在广大无边的心性中,所有一切境相和一切现象,不论是轮回的或涅槃的,永远都是圆满具足的,无一例外。不过,即使一切事物的本质都是空的,都是“自始就是纯净的”,但它的性质仍然富有高贵的品质,涵藏各种可能性;换言之,它无边无尽不断在创新而当下圆满。
  你也许会问:“如果体悟『见』就是体悟心性,那么心性又像什么?”心性的体,就像空无一物、广袤无边、自始清净的天空;心性的相,就像太阳的光明清澈、无所不在、自然显现;心性的用,也就是慈悲的显现,就像阳光大公无私地普照万物,贯穿四面八方。
  
  你也可以把心性想成镜子,具有五种不同的力量或“智慧”:它的开放性和广阔性是“虚空藏智”,慈悲的起源;它巨细靡遗反映一切的能力是“大圆镜智”;它对任何印象均无偏见是“平等性智”;它有能力清晰明确此辨别各种现象是“妙观察智”;它有潜能让一切事物成就、圆满、随意呈现是“成所作智”。
  在大圆满法里,“见”由上师直接介绍给学生。这种直接教授是大圆满法的特色所在。
  上师象征诸佛智慧心的完全证悟,透过他的加持,可以把它的直接经验,在教授“见”时传达给学生。为了接受“见”的传授,学生必须先发愿和净业,达到心灵开放和恭敬心具足的地步,以容纳大圆满法的真义。
  诸佛的智慧心要如何介绍呢?请想象心性就是你自己的脸;一直都在你身上,但你自己不能看到它。现在请想象你从来没有看过镜子。上师的教授,就好象突然拿起一面镜子,让你首次看到你自己的脸在镜子上面反映出来。就好象你的脸一样,本觉这个纯粹觉察力,既不是你过去没有而现在上师才给你的“新”东西,也不是你可以在身外发现的。它一直都是你的,也一直都在你身上,但在那一个惊人的时刻之前,你从来不曾看过它。
  贝珠仁波切解释说:“根据大圆满法传承的伟大上师说,心性,本觉的面貌只有在概念心溶化的时候,才能传达介绍。”在介绍的时刻,上师把概念彻底切除,完全显示出赤裸的本觉,清楚地呈现出它的本性。
  在那一个震撼有力的时刻,师徒的心融合在一起,学生就确切地经验到或瞥见本觉。就在那一个当下,上师介绍了心性,学生也认证了本觉。当上师把他本觉的智慧的加持导向学生本觉的心时,上师就把心性的本来面目直接显示给学生。
  不过,为了要让上师的传授充分有效,必须要创造适合的条件或环境。历史上只有几位特殊的个人,由于他们的清净业,能够在瞬间认识心性而开悟;因此,在传法之前,通常要做以下的加行功夫。这些加行可以净化和剥除你的凡夫心,把你带到足以认证本觉的境界。
  第一,禅定是对治散乱心的无上解药,可以把心找回家,让它安住在它的自然状态中。
  第二,深度的净化修习,并透过功德和智慧的累积而加强善业,可以去除障蔽心性的情绪和知识的面纱。诚如我的上师蒋扬钦哲仁波切写道:“如果业障净除,心性的智慧将自然放射出来。”这些净化的修习,在藏文叫Ngondro,可以产生全面性的内心转化。它们包含整个人的身口意的修行,开始时要做深度的观想:
  ·人身难得
  ·无常迅速命在旦夕
  ·凡所造作必有因果
  ·生死轮回苦海无边
  这些观照可引发强烈的“出离心”( renuciation ),以及脱离轮回走向解脱道的迫切感,为进一步的修行奠基:
  ·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唤醒对于我们自身佛性的信心和信赖。
  ·发起慈悲心(菩提心,将于第十二章详细说明),训练心对治自我与他人,以及生命的难题。
  ·透过观想和持咒清除业障。
  ·以发展大布施心和创造善因缘来累积功德和智慧。
  所有这些修习最后引导至上师相应法,这是一切法门中最重要、最感人、最有力者,是打开心灵以证悟大圆满心性所不可或缺者。
  第三,一种特别观照心性和现象的修行,可以终止心对于思考和研究的无尽渴求,让心不再依赖无尽的思维、分析和攀缘,唤醒对于空性的现证。
  我无法强调这些加行到底有多重要。它们必须有系统地逐一修习,才能够启发学生唤醒心性,当上师觉得因缘成熟要把心性的本来面目显示给学生时,学生才足以接受。
  纽舒龙德(Nyoshul Lungtok)是近代最伟大的大圆满传承上师之一,曾经亲近他的老师贝珠仁波切达十八年之久。那段期间,他们两人几乎形影不离。纽舒龙德研究和修行极为努力,业障净除,功德累积,功夫成就;他已经准备认证心性了,却还没有得到最后的法。有一个特别的晚上,贝珠仁波切终于传法给他。当时他们住在大圆满寺(佐钦寺)上方高山的闭关房。夜色很美,蔚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繁星点点交相辉映。万籁俱寂,偶尔从山脚下的佛寺传来狗吠声,划破天际。
  贝珠仁波切仰卧在地上正在修一种特殊的大圆满法。他把纽舒龙德叫来:“你说过你不懂心要吗?”
  纽舒龙德从声音中猜测这是一个特别的时刻,期望的点点头。
  “实际上没有什么好知道的,”贝珠仁波切淡淡地说,又加了一句:“我的孩子,过来躺在这里。”纽舒龙德挨着他躺了下来。
  于是,贝珠仁波切问他:“你看到天上的星星吗?”
  “看到。”
  “你听到佐钦寺的狗叫声吗?”
  “听到。”
  “你听到我正在对你讲什么吗?”
  “听到。”
  “好极了,大圆满就是这样,如此而已。”
  纽舒龙德告诉我们当时发生的事:“就在那一刹那,我心里笃定地开悟了。我已经从『它是』和『它不是』的枷锁解脱出来。我体悟到本初的智慧,空性和本有觉察力的纯然统一。我被他的加持引到这个体悟来,正如伟大的印度上师撒惹哈(Saraha)所说:
  上师的话已经进入他的心里,
  他看到真理如观手掌中的宝珠。
  在那个当下,一切都各得其所;纽舒龙德多年来的学习、净化和修行终于瓜熟蒂落。他证得了心性。贝珠仁波切所说的话并没有什么特殊、神秘或不可思议;事实上,这些话再平常不过了。但话语之外,传达了别的东西。他所透露的正是万事万物的本性,也是大圆满法的真义。当下他就透过自己证悟的力量和加持,把纽舒龙德直接带进那个境界中。
  但上师们相当不同,他们可以使用各种不同的善巧方便来启发那种意义的转换。贝珠仁波切本人的悟道因缘则迥然不同,他是由一位非常古怪的上师杜钦哲(Do Khyentse)引进心性的。这是我亲耳听来的故事。
  贝珠仁波切一直在修高级的相应法和观想,碰到瓶颈,所有本尊的曼达拉(mandala)都无法清晰地在他心中显现。有一天他遇到杜钦哲,在户外升火饮茶。在西藏,当你遇到一位自己非常恭敬的上师时,传统上你就要做大礼拜表示尊敬。当贝珠仁波切开始在远处做大礼拜时,杜钦哲发现,就威胁地咆哮:“嘿,你这只老狗!如果你有胆量,就过来!”杜钦哲是一位非常令人佩服的上师。他就像一位日本武士,留长头发,衣着随便,很喜欢骑漂亮的马。当贝珠仁波切继续做大礼拜,开始接近他时,一直在咒骂的杜钦哲就开始丢小石头,渐渐地又丢起较大的石头。贝珠仁波切终于拜到跟前,杜钦哲就开始揍他,把他击昏了过去。
  当贝珠仁波切醒过来时,他的意识状况全然不同。他一直费很大劲去观想的曼达拉,当下在他面前显现。杜钦哲的每一句咒骂和每一个攻击,都在摧毁贝珠仁波切概念心的痕迹,每一块石头都在打开他全身的气轮和气脉。事后长达两个星期之久,曼达拉的清晰景象没有离开过他。
  我现在要尝试说明“见”到底像什么,以及本觉直接显现时的感觉,纵使一切的语言文字和概念名词都无法真正描述它。
  敦珠仁波切说:“当时就像脱掉你的头盖一般。多么无边无际和轻松自在啊!这是至高无上的见:见到从前所未见。”当你“见到从前所未见”时,一切都开放、舒展,变得清爽、清晰、活泼、新奇、鲜明。这就好象你心中的屋顶飞掉了,或一群鸟突然从黑暗的巢中飞走。一切限制都溶化和消失,就好象西藏人所说的,封盖被打开了。
  想象你住在世界第一高峰顶上的屋子里,突然间,挡住你视线的整栋房子倒塌了,你可以看到里里外外的一切。但都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看到;当时所发射点,不能够用任何平常的经验来比喻;它是全然、完整、前所未有、完美无缺的看见。
  敦珠仁波切说:“你最可怕的敌人,也就是自从无始以来到目前为止,让你生生世世轮回不已的敌人,就是执著和被执著的对象。”当上师介绍心性,你也认证心性时,“这两者都被烧掉了,就好象羽毛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了无痕迹。”执著和被执著,,被执著的对象和执著的人,都从它们的基础中完全解脱出来。无明和痛苦的根整个被切断。一切事物想镜中的影子,透明、闪耀、虚幻、如梦般的呈现。
  当你在“见”的启发下,自然达到这个禅定境界时,你就可以长时间维持在那儿,不会分心,也不必太费力。然后,没有所谓“禅定”来保护或维系,因为你已在本觉的自然之流中。当时,你就可以体悟到它过去和现在都如是。当本觉照射出来时,完全不会有任何怀疑,一种深刻完整的智慧就自然而直接地生起。
  一切我所说明的影像和尝试使用的譬喻,你将发现会溶化在广大的真理经验中。恭敬心在这个状态中,慈悲心在这个状态中,一切智慧、喜悦、清明和无思无虑全都融合和连结在一味中。这个时刻是觉醒的时刻。深刻的幽默感从心中涌起,你会哑然失笑,你过去有关心性的概念和想法错得多么离谱啊!
  从这个经验中将产生越来越不可动摇的肯定和信心,知道“这就是它”:再也没有什么好寻找的,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企求的。这种对于“见”的确认,必须透过反覆瞥见心性来加深,并透过继续禅修来稳定。
  禅定
  大圆满法的禅定又是什么呢?它只是在“见”被传授之后,专一的安住在“见”中。敦珠仁波切描述它:“禅定就是专注在本觉的状态中,解脱一切思维概念,另一方面却维持完全放松,毫不散乱或执著。因为『禅定不是奋斗,而是自然地溶入本觉。』”
  大圆满法的禅定修习,其要点是强化和稳定我们的本觉,让它成长到完全成熟的地步。平凡习惯的心以及它的投射是相当有力的。当我们不专注或散乱的时候,它就会继续回来,轻易地控制我们。诚如敦珠仁波切经常说的“目前我们的本觉就像小婴儿,搁浅在强大、念头不断的战场里。”我喜欢说,开始时我们必须在安全的禅定环境,充当“本觉”的保母。
  如果禅定只是在传授本觉之后,继续让它流动,我们又如何知道什么时候是本觉,什么时候不是呢?我问过顶果钦哲仁波切这个问题,他简洁地回答说:“如果你是在一个不变的状态中,那就是本觉。”如果我们不用任何方式去支配或操纵,我们的心只是安住在纯净、本有觉察力的不变状态中,那就是本觉。如果我们有任何支配、操纵或执著,那就不是。本觉是不再有任何怀疑的状态,没有一颗心可以去怀疑。你可以直接看到。如果你是在这种状态中,一种完整的、自然的肯定和信心就会跟随本觉涌起,那就是你判断它是不是本觉的方法。
  大圆满传统是非常准确的传统,因为你走得越深,生起的妄念就越细微,绝对实相的理解就处在成败的关口。即使是在传授心性之后,上师们还是会仔细澄清那些状态不是大圆满的禅定状态,千万不可以搅混。下面这些情况都不是真正大圆满的禅定状态,修行人必须小心翼翼避免迷惑在其中:第一种是你漂流到心的无人岛上,那儿没有思想或记忆;它是一种黑暗、沉闷、漠不关心的状态,在那儿你被丢进凡夫心的基础地。第二种状态有些宁静和稍带清明,但这种宁静的状态是属于停滞的状态,仍然被埋在凡夫心中。第三种状态可以令你经验到思想不存在,但却是迷失于飘飘然的真空状态中。第四种状态是你的心溜掉了,渴望思想和投射。
  大圆满禅修的要点,可以归纳成四点:
  ·在过去的念头已灭,未来的念头尚未生起时,中间是否有当下的意识,清新的、原始的、即使是毫发般的概念也改变不了的,一种光明而纯真的觉察?
  是的,那就是本觉。
  ·然而它并非永远停留在那个状态中,因为又有另一个念头突然生起,不是吗?
  这是本觉的光芒。
  ·不过,如果在这个念头生起的当下,你没有认出它的真面目,它就会像从前一样,转变成另一个平凡念头。这称为“妄念之链”,正是轮回的根。
  ·如果你能够在念头生起时立刻认出它的真性,不理会它,不跟随它,那么不管生起什么念头,都将全部自然溶化,回到广大的本觉中,获得解脱。
  很明显的,对于上述四个深刻而简单的要点,如果想了解和体悟它们的丰富和壮丽,需要一辈子的修行功夫。这里我只想让你尝尝大圆满禅定的开阔性。
  也许最重要的一点是,大圆满禅定是本觉永远在流动,就如同河川、日夜不停地流动。当然,这是理想的状态,因为一旦“见”已经被传授和认证之后,要想专注地安住在“见”之中,就得有多年不断的修行。
  大圆满禅定可以强有力地对治念头的生起,并且对于它们具有特殊的看法。一切念头的生起,都要观照它们的真性与本觉并无分别,也不互相敌对;反之,要把念头看成无非是心性的“自我光辉”、本觉能量的显现,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假设你发现自己处于深刻的宁静状态中,可是常常为时不久,一个念头或一个动作就生起,就好象海洋中的波浪一般。不要拒绝那个动作或特别拥抱宁静,而要保持纯净现前的流动。禅定的普遍、宁静状态就是本觉本身,一切念头的生起无非是本觉的光芒。这是大圆满法的心要和基础。有一个方法可以想象这种情况,好比你正骑着太阳光回到太阳去:你立刻追踪念头回到它们的根源--本觉。当你安住在“见”中如如不动时,你就不会再受任何生起的念头所欺骗和分心,因此不会沦为妄念的牺牲品。
  当然,海洋中有小波,也有大浪;强烈的情绪如嗔、贪、妒,也是会来到的。真正的修行人不会把它们看作干扰或障碍,反而是大好机会。如果你以执著和厌恶的习气来反应这些情绪的生起,不但表示你已经分心了,而且没有认证本觉,已经丧失了本觉的基础地。以这种方式来反应情绪,只会加强情绪,还把我们紧紧地绑在妄念的锁链上。大圆满法的大秘方就是当妄念生起时,立刻看穿它们的本来面目:本觉本身能量的鲜活有力的显现。当你逐渐学习这么做时,即使是最激荡的情绪也无法掌握你,也会溶化,就像狂浪生起、高举,而后沉回海洋的宁静中。
  修行人发现--这是一种革命性的智慧,它的精细和力量无以言喻--狂烈的情绪不仅不能摇动你,不能把你拖回神经质的漩涡里,反而可以利用它们来加深、鼓舞、激励和加强本觉。狂暴的能量,变成本觉觉醒能量的食物。情绪越强烈炽热,本觉就越强化。我觉得大圆满这种独特方法具有非凡的力量,即使是积习最深、最根深蒂固的情绪和心理问题,都可以解除。
  现在让我尽可能简单地向你介绍这个过程要如何运作。将来当我们谈到死亡时刻所发生的事情时,这里的说明将很有价值。
  在大圆满法中,一切事物基本的、本具的性质称为地光明(Ground Luminosity)或母光明(Mother Luminosity)。它遍满我们全部的经验,因此也是在我们心中生起的念头和情绪的本性,虽然我们不认识它。当上师指导我们认识真正的心性,也就是本觉的状态时,就好象给了我们一把万能钥匙。这把钥匙将为我们打开通往全体智慧之门,我们称它为道光明(Path Luminosity)或子光明(Child Luminosity)。当然,地光明和道光明基本上是相同的,但为了说明和修习起见,只有做如此的分类。一旦经过上师的传授而握有道光明的钥匙时,我们就可以随意用它来打开通往实相自性之门。在大圆满法中,这种打开门称为“地光明和道光明的会合”,或“母光明和子光明的会合”。另外一种说法,当念头或情绪产生时,道光明(本觉)立刻认出它是谁,认出它的自性(地光明)。在那个认证的当下,两种光结合在一起,念头和情绪即获解脱。
  在我们活着时,很重要的是修行地光明和道光明的相结合,以及让生起的念头和情绪自我解脱,因为每一个人在死亡的刹那,地光明会大放光明,如果你已经学会如何认证它的话,就是完全解脱的机会。
  现在大家也许可以清楚了,地光明和道光明的结合,以及念头和情绪的自我解脱,就是最深层次的禅定。事实上,像“禅定”之类的名词,并不真正适合大圆满法,因为终极来说,禅定隐含着“观”某个对象,而大圆满法永远只是本觉而已。所以,除了安住于本觉的纯粹现前以外,没有禅定不禅定的问题。
  唯一可以描述这种情况的字眼是“非禅定”(non-meditation)。上师们说,在这种状态中,即使你寻找妄念,也是不见踪影。即使你要在满是黄金和珠宝的岛上寻找普通的小石头,你也将没有机会找到。当“见”持续呈现,本觉之流不断,地光明和道光明持续而自发地结合时,一切妄念都被连根解脱,你整个觉受的生起都是连续不断的本觉。
  上师们强调,为了在禅定中稳固“见”,首先,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选择一个有利的环境,来闭关修习禅定;在纷乱和忙碌的世界中,不管你多么用功修定,真正的经验还是无法在你的心中诞生。第二,虽然在大圆满法中,禅定和日常生活之间并无不同,但除非你透过适当禅修期专修禅定而发现真正的稳定,否则你还是无法把禅定的智慧,结合在日常生活的经验中。第三,即使你在修禅定时,也许可以藉着“见”的信心,保持本觉的继续流动,但如果你无法结合修行和日常生活,在一切时刻和一切情境中继续那种流动,当逆境产生时,它还是无法当作解药,你还是会被念头和情绪误导,坠入无明。
  有一个有趣的故事说,一位大圆满法行者并不喜欢自我炫耀,不过却有一大群徒弟跟着他学习。有一位喜欢卖弄学识的僧人,知道这位相应法行者读书不多,就对他有点嫉妒。他想:“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怎么敢教人?他怎么敢装做老师的模样?我要去考考他的学识,在他的徒弟面前揭穿他的假货,羞辱他,让他们离开他而跟随我。”
  于是,有一天他就拜访了这位相应法行者,咒骂他说:
  “你们这些大圆满法的家伙,难道只会修禅?”
  那位行者的回答让他完全意想不到了:“有什么好修禅的?”
  “这么说来,你连修禅都不做啦。”学者胜利地大叫。
  “但我又何曾散乱呢?”行者说。
  行
  当修行人能够保持本觉的不断流动时,本觉就开始渗透他的日常生活和行动,产生一种深度的稳定和信心。敦珠仁波切说:
  行就是能真正观察你自己的善恶念头,每当有念头产生时,就深入观照它们的真性,既不追忆过去,也不幻想未来,既不允许攀缘快乐的经验,也不被悲伤的情境所征服。在这么做的时候,你试着到达和维持在完全平静的状态中,一切好坏苦乐都消失了。
  微细却完整地体悟“见”,你可以转化对一切事物的看法。我愈来愈体悟到念头和概念都是障碍,使我们无法经常简单地处在绝对状态之中。现在我清楚为什么上师经常这么说:“想办法不要制造太多的希望和恐惧。”因为它们只会制造一堆内心闲话。当“见”呈现时,念头的真面目就被看穿:短暂而透明,但只是相对的。直接看穿每一件事物,就好象你有X光眼一般。你既不执著念头和情绪,也不拒绝它们,你只是欢迎它们全部溶入本觉的广大怀抱里。从前你看得太认真,而今这一切,包括雄心壮志、期望、怀疑和烦恼,都不再切身急迫,因为“见”已经帮助你看见它们是徒劳无功和毫无意义的,并且在你心中产生真正舍离的精神。
  停留在本觉的清明和信心中,可以让你的一切念头和情绪,自然而轻松地在它的广阔无际中解脱,就好象在水里写字或在空中画图一般。如果你确实把这个法门修得圆满了,业根本没有机会可以累积起来;在这种无目的、无忧虑的舍弃状态中,也就是敦珠仁波切所谓“无住、赤裸的自在”的状态中,因果业报律再也不会束缚你。
  不管你怎么做,千万不要以为这是简单的事。要想不散乱地安住在心性中,即使是片刻的时间,也都是极端困难的,更不谈一个念头或情绪生起时就自我解脱。我们常常误以为只要在知识上了解,就是实际证悟了。这是一种很大的妄想。证悟需要多年的闻思修和持续用功才能成熟。无庸赘言,修习大圆满法更是需要具格上师的指导和教授,否则将会有很大的危险,在大圆满法的传统里称为“在见中失掉行”。像大圆满这么高深而强有力的教法,伴随着极大的风险。如果实际上你根本没有能耐解脱念头和情绪,却欺骗自己,以为自己已经如同一位真正大圆满相应法行者的自由自在,那么,你就只是在累积巨大的恶业而已。我们的态度必须像莲花生大士所说:
  虽然我的“见”可以像天空那么广阔,
  但我的“行”和我对因果的尊敬
  却必须像面粉粒那么细密。
  大圆满传统的上师们一再强调,如果没有透过长年修习而透彻、深刻地熟习“自我解脱的要素和方法”,那么禅定“只是增加迷惑之道”而已。这句话也许听来刺耳,但事实就是如此,因为只有不断自我解脱所有的念头,才能真正终止无明的统御,真正保护你不再掉入痛苦和神经症之中。如果没有自我解脱的方法,当不幸和逆境产生时,你就没有能力抵挡,即使你修禅定,也会发现你的贪嗔等情绪还是像从前那么狂乱。没有这种自我解脱方法的其他禅定方式,则有变成“四禅八定”的危险,太容易迷失在广阔的定境、精神恍惚或某种空虚之中,这些都无法从根攻击和溶化无明。
  伟大的大圆满传承事实无垢友(Vimalamitra),精确地提到在这种解脱中,自然程度增强的情形:当你首次掌握这种法门时,一有念头和情绪生起,同时会有解脱产生,就好象在群众中认出老朋友一般。改进和加深修习时,也是一有念头和情绪生起,就会有解脱产生,但却像一条蛇解开自己卷曲的身体。在最后的熟练阶段,解脱就像小偷进入空屋;不管什么念头或情绪生起,既不伤害也不助益一位真正的大圆满行者。
  即使是在最伟大的相应法行者身上,忧愁和喜悦、希望和恐惧仍然会像从前一般生起。普通人和相应法行者的差别在于他们如何看待情绪和反应。普通人会本能地接受或拒绝,因而产生执著或厌恶,结果就累积了恶业。反之,相应法行者不管生起什么念头或情绪,都会观照其自然、原始的状态,不会让执著进入他的认知中。
  顶果钦哲仁波切描述一位相应法行者走过花园的情形。他完全清楚花的光采和美丽,也能欣赏花的颜色、形状和香气。但在他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执著或“后念”。诚如敦珠仁波切所说的:
  不管有什么认知产生,你都必须像小孩子走进庄严的寺院;他看着,但执著却一点也不能进入他的认知中。因此,你让每一件事物都永远那么新鲜、自然、生动和纯真。当你让每一件事物都保持它的原状时,它的形状就不会改变,它的颜色就不会褪去,它的光辉就不会消失。不管出现什么,都不会被任何执著所污染,因此你的一切认知都是本觉的本来智慧,也就是光明和空性的不可分离性。
  从直接体悟本觉的“见”所产生的信心、满足、空灵、力量、幽默和笃定,是人生最大的宝藏、最高的快乐,一旦证得之后,一切都不能破坏它,即使是死也不能影响。顶果钦哲仁波切说:
  一旦你有了“见”,虽然轮回的妄想还是在你心中生起,但你将像天空一般;当彩虹在它面前出现时,它不受到特别的谄媚;当云出现时,它也不会特别失望。你有一种深沉的满足感。当你看到轮回和涅槃的外表适合,你会从心中咯咯而笑;“见”将永远让你保持喜悦,心中一直都有微笑沸腾着。
  诚如敦珠仁波切所说的:“净化大妄念,即净化心中的黑暗之后,毫无障蔽的太阳光芒将持续生起。”
  如果读者想从本书了解大圆满法和临终教法的话,我希望你能寻找和亲近一位具格上师,发心接受完整的训练。大圆满法的中心是两种修习:力断(Trekcho)和顿超(orgal),如果想深入了解中阴境界所发生的事情,这两个法门是不可或缺的。这里我只能做最简短的说明,至于完整的说明,必须在弟子已经全心发愿修法,并达到相当的修行功夫时,上师才会传授他。我在本章所说明的,就是力断的核心。
  力断的意思是强力彻底而直接地切入无明。简单地说,无明是被本觉的“见”那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切入,就像刀切开牛油或空手道高手劈开一叠砖块。整个厚重的无明大建物就此倒塌,好象你炸开它的拱顶石一般。无明被切开了,心性的本初清净和自然素朴就赤裸地显现出来。
  在上师认为你对于力断的修习有了彻底基础之后,他才会把顿超的高级法门介绍给你。顿超的修行者,直接在一切现象所本具或“当下呈现”的明光(Clear Light)上用功,使用特殊而非常有力的修习来让它在自己身上显露。
  顿超具有当下和立即证悟的特性。譬如登山,一般的方法是走很长的山路才爬到高峰,但顿超的方法则是一跃而至。顿超可以让一个人在一世中,在自己身上证悟到觉悟的不同层面。因此,它被视为大圆满传统最非凡、独特的法门;“力断”是大圆满的智慧,“顿超”则是它的方便。它需要大量的训练,通常都是在闭关的环境里修习。
  然而我们要一再强调的是,大圆满法的“道”只能在具格上师的直接指导下才能修。Guru喇嘛说:“你必须记住大圆满法的修习,如力断和顿超,只有经由经验老到的上师指导,并且接受证悟者的启发和加持,才可能成功。”
  虹光身
  透过这些高深的大圆满法门,修行成就者可以将他们的生命带到殊胜而光辉的结束。当他们命终时,可以让身体回缩到组成身体的光质,他们的色身会溶化在光中,然后完全消失。这种过程称为“虹身”(rainbow body)或“光身”(body of light),因为在身体溶化时,会有光和彩虹出现。古代的大圆满密续和大师著作,对于这个惊人、不可思议的现象,有不同的分类,因为有一段时期,虽然不是常态,却经常有这种现象出现。
  知道自己即将证得虹光身的人,通常会要求独处在房间或帐篷里七天。第八天,整个身体消失了,只留下毛发和指甲。
  现在我们也许很难相信这种事,但大圆满传承的历史却充满证得虹光身的例子,诚如敦珠仁波切经常指出的,这不是古老的历史。我将提到一个最近的,而且是与我个人有关的例子。一九五二年,在西藏东部,有一个著名的虹光身例子,许多人都亲眼看到。他就是索南南杰(Sonam Namgyal),我老师的父亲,也是我在本书前面提及的左顿喇嘛的兄弟。
  他是一个非常单纯而谦虚的人,以在石头上雕刻咒文和经文维生。有人说他年轻时曾经当过猎人,跟随一位伟大的上师接受教法。没有人知道他是修行人,他确实可以称为“密行者”(a hidden orgin)。在他临终前不久,人们常看他坐在山顶,仰望虚空。他不唱传统歌,自己作词谱曲。没有人知道他正在做什么。然后他似乎生病了,但奇怪地,他却变得越来越快乐。当病情恶化是,家人请来上师和医生,他的儿子告诉他应该记住他所听过的教法,他微笑说:“我全都忘光了,不管怎样,没有什么好记的。一切都是幻影,但我相信一切都会很好。”
  在他七十九岁临终时,他说:“我唯一的要求是,死后一个星期内不要动我的身体。”当他去世后,家人就把他的遗体包裹起来,邀请喇嘛和僧人来为他诵经。他们把遗体放在一个小房间内,并且不禁注意到,虽然他高头大马,却毫不困难就被带进房间,好象遗体变小了。同时,奇异的彩虹般的光充满了整个屋子。在第六天时,家人看见他的身体好象变得愈来愈小了。在他死后第八天的早晨,安排葬仪事宜,当抬尸人把盖布掀开时,发现里面除了指甲和毛发外一无所有。
  我的上师蒋扬钦哲请人把指甲和毛发送来给他看,而且认证了这是虹光身的例子。

  第二篇 临 终

  第十一章 对临终关怀者的叮咛

  在一家我所知道的临终关怀医院里,一位近七十岁的女士,名叫艾蜜莉,罹患乳癌已经到了生命终点。她的女儿每天都会来探望她,两人的关系似乎很好。但当她的女儿离开之后,她几乎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坐着哭。不久我才知道个中原委,因为她的女儿完全不肯接受她的死是不可避免的,总是鼓励母亲“往积极方面想”,希望能藉此治好癌症。结果,艾蜜莉必须把她的想法、深度恐惧、痛苦和忧伤闷在心里,没有人可以分担,没有人可以帮助她探讨这些问题,更没有人可以帮助她了解生命,帮助她发现死亡的治疗意义。
  生命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与别人建立无忧无虑而真心的沟通,其中又以与临终者的沟通最为重要。艾蜜莉的例子正是如此。
  临终者常常会感到拘谨和不安,当你第一次探视他时,他不知道你的用意何在。因此,探视临终者请尽量保持自然轻松,泰然自若。临终者常常不说出他们心里真正的意思,亲近他们的人也常常不知道该说或做些什么,也很难发现他想说什么,或甚至隐藏些什么。有时候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因此,要紧的是,用最简单而自然的方式,缓和任何紧张的气氛。
  一旦建立起信赖和信心,气氛就会变得轻松,也就会让临终者把他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温暖地鼓励他尽可能自由地表达他对临终和死亡的想法、恐惧和情绪。这种坦诚、不退缩地披露情绪是非常重要的,可以让临终者顺利转化心境,接受生命或好好地面对死亡。而你必须给他完全的自由,让他充分说出他想说的话。
  当临终者开始述说他最私密的感觉时,不要打断、否认或缩短他正在说的话。末期病人或临终者正处于生命最脆弱的阶段,你需要发挥你的技巧、敏感、温暖和慈悲,让他把心思完全透露出来。学习倾听,学习静静地接受:一种开放、安详的宁静,让他感到已经被接受。尽量保持放松自在,陪着你临终的朋友或亲戚坐下来。把这件事当作是最重要或最可爱的事情。
  我发现在生命的所有严重情况里,有两件事最有用:利用常识和幽默感。幽默有惊人的力量,可以缓和气氛,帮助大家了解死亡的过程是自然而共通的事实,打破过分严肃和紧张的气氛。因此,尽可能熟练和温柔地运用幽默。
  我也从个人经验中发现,不要用太个人化的的观点来看待事情。当你最料想不到的时候,临终者会把你当作愤怒和责备的对象。诚如精神医师库布勒罗斯所说的:“愤怒和责备可以来自四面八方,并随时随意投射到环境去。”不要认为这些愤怒是真的对着你:只要想想这些都是由于临终者的恐惧和悲伤,你就不会做出可能伤害你们关系的举动。
  有时候你难免会忍不住要向临终者传教,或把你自己的修行方式告诉他。但是,请你绝对避免这样做,尤其当你怀疑这可能不是临终者所需要的时候。没有人希望被别人的信仰所“拯救”。记住你的工作不是要任何人改变信仰,而是要帮助眼前的人接触他自己的力量、信心、信仰和精神。当然,如果那个人确实对修行能够开放,也确实想知道你对修行的看法,就不要保留。
  不要对自己期望太大,也不要期望你的帮助会在临终者身上产生神奇的效果或“拯救”他,否则你必然会失望。人们是以自己的方式过活,怎么活就怎么死。为了建立真正的沟通,你必须努力以他自己的生活、性格、背景和历史看待那个人,并毫无保留地接受他。如果你的帮助似乎没有什么效果,临终者也没有反应,不要泄气,我们不知道我们的关怀会产生什么影响。
  表达无条件的爱
  临终者最需要的是别人对他表达无条件的爱,越多越好。不要以为你必须是某方面的专家才办得到。保持自然,保持你平常的样子,做一个真正的朋友,如此,临终者将肯定你是真的关怀他,你是单纯而平等地跟他沟通。
  我曾说过:“对临终者表达无条件的爱。”但在某些情况下,这绝非易事。也许我们跟那个人有很长的痛苦历史,也许我们会对过去对他所做的事感到愧疚,也许会对过去他对我们所做的事感到愤怒和厌恶。
  因此,我建议两个非常简单的方法,帮助你打从内心对临终者产生爱。我和那些照顾临终者的学生们都发现这个方法很管用。第一,看着你眼前的临终者,想象他跟你完全一样,有相同的需要,有相同的离苦得乐的基本欲望,有相同的寂寞,对于陌生世界有相同的恐惧,有相同的隐密伤心处,有相同的说不出的无助感。你将发现,如果你确实做到这一点,你的心将对那个人开放,爱会在你们两人之间呈现。
  第二种方法,我发现这种方法更有效,就是把你自己直接放在临终者的立场上。想象躺在床上的人就是你,正在面临死亡;想象你痛苦而孤独地躺在那儿。然后,认真地问自己,你最需要的是什么?最希望眼前的朋友给你什么?
  如果你做了这两种修习,你就发现临终者所要的正是你最想要的:被真正地爱和接受。
  我也常常发现,病得很严重的人,期待被别人触摸,期待被看成活人而非病人。只要触摸他的手,注视他的眼睛,轻轻替他按摩或把他抱在怀里,或以相同的律动轻轻地与他一起呼吸,就可以给他极大的安慰。身体有它自己表达爱心的语言;使用它,不要怕,你可以带给临终者安慰和舒适。
  我们常常忘记临终者正在丧失他的一切:他的房子,他的工作,他的亲情,他的身体,他的心。我们在生命里可能经验到的一切损失,当我们死亡时,全都集合成一个巨大的损失,因此临终者怎么可能不会有时悲伤,有时痛苦,有时愤怒呢?库布勒罗斯医师认为接受死亡的过程有五个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失望、接受。当然,不见得所有人都会经过这五个阶段,或依照这个次序;对有些人来说,接受之路可能非常漫长而棘手;对其他人来说,可能完全达不到接受的阶段。我们的文化环境,不太教育人们了解自己的思想、情绪和经验,许多面临死亡及其最后挑战的人,发现他们被自己的无知欺骗了,感到挫折和愤怒,尤其当没有人想了解他们衷心的需要时。英国临终关怀先驱西斯里·桑德斯 (Cicely Saunders)说:“我曾经问过一位知道自己将不久人世的人,他最想从照顾他的人身上得到什么,他说『希望他们看起来像了解我的样子。』的确,完全了解另一个人是不可能的事,但我从未忘记他并不要求成功,只希望有人愿意试着了解他。”
  重要的是,我们要愿意去尝试,而我们也要再三向他肯定,不论他感觉如何,不论他有什么挫折和愤怒,这都是正常的。迈向死亡将带出许多被压抑的情绪:忧伤、麻木、罪恶感,甚至嫉妒那些身体仍然健康的人。当临终者的这些情绪生起时,帮助他不要压抑。当痛苦和悲伤的波浪爆破时,要与他们共同承担;接受、时间和耐心的了解,会让情绪慢慢退去,会让临终者回到真正属于他们的庄严、宁静和理智。
  不要搬弄学问,不要老是想寻找高深的话说。不必“做”或说什么就可以改善情况,只要陪着临终者就够了。如果你感觉相当焦虑和恐惧,不知道如何是好时,对临终者老实地承认,寻求他的帮助。这种坦白会把你和临终者拉得更近,有助于打开一个比较自由的沟通。有时候临终者远比我们清楚他们需要什么样的帮助,我们需要知道如何引出他们的智慧,让他们说出他们所知道的。西斯里·桑德斯要求我们要提醒自己,当我们和临终者在一起时,我们并不是唯一的给予者。“所有照顾临终者的人迟早都会知道,他们收到的比他们给予的还要多,因为他们会碰到许多忍耐、勇气和幽默。我们需要这么说……”告诉临终者我们知道他们有勇气,常常可以启发他们。
  我发现,有件事对我很受用,那就是:面对奄奄一息的人时,永远要记得他总是有某些地方是天生善良的。不管他有什么愤怒或情绪,不管他多么令你惊吓或恐慌,注意他内在的善良,可以让你控制自己而更能帮助他。正如你在跟好朋友吵架时,你不会忘记他的优点,对待临终者也要如此;不管有什么情绪产生,不要以此判断他们。你这样的承担,可以解放临终者,让他得到应有的自由。请以临终者曾经有过的开放、可爱和大方对待他们。
  在比较深的精神层次里,不论临终者是否晓得,记得他们也有佛性和完全觉悟的潜能,这种想法对我的帮助很大。当临终者更接近死亡时,从许多方面来说,开悟的可能性更大。因此,他们值得更多的关怀和尊敬。
  说真话
  人们常问我:“应该告诉临终者他正在接近死亡吗?”我总是回答:“应该,告诉时要尽可能安静、仁慈、敏感和善巧。”从我多年探视病人和临终者的经验中,我同意库布勒罗斯医师的观察:“大部分的病人都知道他们即将去世。他们从亲戚的泪水、家人紧绷着的脸,意识到他们已日薄西山。”
  我常发现,人们直觉上都知道他们已经为时不多,却依赖别人(医师或亲人)来告诉他们。如果家人不告诉他们的话,临终者也许会认为那是因为家人无法面对那个消息。然后,临终者也不会提起这个主题。这种缺乏坦诚的状况,只会使他感到更孤独、更焦虑。我相信告诉病人实情是很重要的,至少他有权利知道。如果临终者没有被告知实情,他们怎能为自己的死做准备呢?他们怎能将生命中的种种关系做真正的结束呢?他们怎能帮助那些遗眷在他去世后继续活下去呢?
  从一个修行人的观点来看,我相信临终是人们接受他们一生的大好机会;我看过许多的个人藉着这个机会,以最有启示性的方式改变自己,也更接近自己最深层的真理。因此,如果我们能掌握机会,尽早仁慈而敏感地告诉临终者,他们正在步向死亡,我们就是确实在给他们机会提早准备,以便发现自己的力量和人生的意义。
  让我告诉你一个故事,这是我从布里吉修女(Sister
  Brigid)那儿听来的,她是在爱尔兰临终关怀医院工作的天主教护士。六十来岁的莫菲先生和他太太,接到医生告知他在世的日子已经不多。第二天,莫菲太太到医院探视他时,两人谈着,哭了一整天。布里吉修女看到这对老夫妻边谈边哭泣,前后有三天之久,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介入。不过,又隔一天,两位老人突然间变得很放松而安详,彼此温馨地握着对方的手。
  布里吉修女在通道上拦住莫菲太太,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使得他们产生这么大的改变。莫菲太太说,当他们获知莫菲即将远离人间时,就回忆过去相处的岁月,想起许多往事。他们已经结婚近四十年,一谈到他们再也不能一起做事时,自然觉得悲伤。于是莫菲先生写了遗嘱和给成年儿女的遗书。这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因为实在很难放下,但他还是做了,因为莫菲先生想好好地结束生命。
  布里吉修女告诉我说,莫菲先生又活了三个星期,夫妻两人安详宁静,给人一种平易近人和充满爱心的感觉。即使在她丈夫过世后,莫菲太太还是继续探视医院里的病人,鼓舞那儿的每一个人。
  从这个故事中,我了解到及早告诉人们他们即将过世,这是很重要的;同时,坦诚面对死亡的痛苦,也有很大的好处。莫菲夫妇知道他们将丧失很多东西,但在共同面对这些损失和悲痛之后,发现他们不会丧失他们之间永存的夫妻之爱。
  临终的恐惧
  我确信莫菲太太在过程中,由于面对她自己对于临终的恐惧,才能帮助她丈夫。除非你承认临终者对于死亡的恐惧多么扰乱你,让你自己产生多么不舒服的恐惧,你就不能去帮助他们。处理临终的事,就像面对一面明亮而残酷的镜子,把你自己的实相毫无保留地反映出来。你看到自己极端痛苦和恐惧的脸。如果你不能注视并接受你自己痛苦和恐惧的脸,你怎能忍受在你面前的那个人呢?当你想帮助临终的人时,你必须检查自己的每一个反应,因为你的反应将反映在临终者身上,大大影响到你是在帮助或伤害他。
  在你迈向成熟的旅程上,坦诚正视自己的恐惧,也将对你有所帮助。我认为,加速自己成长的方法,莫过于照顾临终者,因为他让你对于死亡做一个深度的观照和反省。当你在照顾临终者时,你会深刻地了解到,什么是人生最重要的问题。学习帮助临终者,就是开始对自己的临终不畏惧和负责任,并在自己身上发起不曾觉察的大慈悲心。
  觉察到自己对于临终的恐惧,非常有助于你觉察临终者的恐惧。请深入想象临终者可能会有的情况:恐惧愈来愈增强而无法控制的痛,恐惧受苦,恐惧尊严荡然无存,恐惧要依赖别人,恐惧这辈子所过的生活毫无意义,恐惧离开所爱的人,恐惧失去控制,恐惧失去别人的尊敬;也许我们最大的恐惧就是对于恐惧本身的恐惧,愈逃避,它就变得愈强大。
  通常当你感到恐惧时,你会感到孤独寂寞。但是当有人陪着你谈他的恐惧时,你就会了解恐惧原来是普遍的现象,个人的痛苦就会因而消失。你的恐惧被带回到人类普遍的脉络里。然后,你就能够比过去更积极、更具启发性、更慈悲地来了解和处理恐惧。
  当你成长到足以面对并接受自己的恐惧时,你将对于面前的人的恐惧更敏感,你也会发展出智慧来帮助人,把他的恐惧坦白表达出来,面对它,并善巧地驱除。你会发现,面对自己的恐惧,不仅可以让你变得比较慈悲、勇敢和聪明,还可以让你变得比较善巧;那种善巧将使你懂得运用许多方法,来帮助临终者了解和面对自己。
  我们最容易驱除的恐惧就是担心在死亡过程中会有舒缓不了的痛苦。我认为世上的每一个人目前都可以不需要有这种恐惧了。肉体的痛苦必须被减到最少;毕竟死亡的痛苦已经够多了。伦敦圣克里斯多福临终关怀医院是我很熟悉的一家医院,我的几位学生就是在那儿过世的。那家医院所做的一项研究显示,只要给予正确的照顾,百分之九十八的病人都可以死得安详。临终关怀运动已经发展出各种以合成药物控制痛苦的方法,而不只是使用麻醉剂。佛教上师强调临终时要意识清醒,心要尽可能清明、无挂碍和宁静。达到这个状态的首要条件,就是控制痛苦而不是遮蔽临终者的意识。目前这是可以办到的事:在最紧要的时刻里,每个人都应该有权利获得这个简单的帮助。
  未完成的事
  临终者经常会为一些未完成的事焦虑。上师告诉我们必须安详地死,“没有攀缘、渴望和执著”。如果我们不能清理一生未完成的事就不可能全然地放下。有时候你会发现,人们紧紧抓住生命,害怕放下去世,因为他们对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不能释怀。当一个人去世时还怀着罪恶感或对别人有恶意,那些尚存者就会受到更多的痛苦。
  有时候人们会问我:“治疗过去的痛苦不是太晚了吗?我和我临终的亲友之间这么多的痛苦经验,还可能愈合吗?”我的信念和经验告诉我,绝不会太晚;即使经过巨大的痛苦和虐待,人们仍然可以发现彼此宽恕的方法。死亡的时刻有它的庄严、肃穆和结局,比较能够让人接受和准备宽恕,这是他们从前不能忍受的。即使在生命的最尾端,一生的错误还是可以挽回的。
  我和那些照顾临终者的学生发现,有一个非常有效的方法可以帮助完成未了的事。这个方法取材自佛教的“施受法”(Tonglen,意为给予和接受)和西方的“完形治疗(Gestalt,译注:完形心理治疗法是一种心理治疗法,可以帮助人处理未完成的心事。)完形治疗是克莉斯汀·龙雅葛(Christine
  Longaker)设计的,克莉斯汀是我最早期的学生,在她的丈夫死于白血病之后,进入临终关怀的研究领域。未完成的事往往是沟通受阻的结果;当我们受伤之后,常常会处处防卫自己,总是以自己的立场争辩,拒绝去了解别人的观点。这不但毫无帮助,还冻结了任何可能的交流。因此,在你做这种修习时,必须把所有的负面思想和感觉都提出来,然后尝试了解、处理和解决,最后是放下。
  现在,观想眼前这个令你感到棘手的人。在你的心眼里,看到他如同往昔一般。想象现在真有改变发生了。他变得比较愿意接受和听你要说的话了,也比较愿意诚恳地解决你们两人之间的问题。清晰地观想他是在这种崭新的开放状态中,这会帮助你对他比较开放。然后在心中真正感觉最需要向他说的话是什么,告诉他问题在哪里,告诉他你的一切感觉、你的困难、你的伤害、你的遗憾;告诉他过去你觉得不方便、不适合说的话。
  现在拿一张纸,写下所有你想说的话。写完之后,再写下他可能回答你的话。不要想他习惯会说的话;记住,就像你所观想的,现在,他真的已经听到你说的话了,也比较开放了。因此,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同时在你的心里,也允许他完全表达他的问题。
  想想是否还有其他你想对他说的话,任何你一直保留或从未表达的旧创伤或遗憾。同样的,写完你的感觉之后,就写下他的反应,想到什么就写什么。继续这种对话,直到你确实觉得再也没有什么好保留的话为止。
  准备结束对话时,深深问你自己,是否现在可以全心放下过去的事,是否满意这种纸上对谈所给你的智慧和治疗,而让你原谅他,或者他原谅你。当你觉得你已经完成了这件事,记住要表达你可能一直保留不说的爱或感激,然后说再见。观想他现在离开了;即使你必须放下他,记住你在心里永远能够保留他的爱,以及过去最美好的回忆。
  为了让过去的困难更清楚地和解,找一位朋友,把你的纸上对谈念给他听,或者自己在家里大声地念。当你大声读完这些对话之后,你将惊讶地注意到自己的改变,仿佛已经实际和对方沟通过,也和他一起实际解决了所有的问题。然后,你将发现更容易放下,更容易和对方直接讨论你的困难。当你已经确实放下后,你和他之间的关系,就会发生微妙的转变,长久以来的紧张关系往往从此溶化。有时候,更惊人的,你们甚至会成为最好的朋友。千万不要忘记西藏著名的宗喀巴(Tsongkhapa)大师曾经说过:“朋友会变成敌人,敌人也会变成朋友。”
  道别
  你必须学会放下的,不只是紧张关系而已,还有临终者。如果你攀缘着临终者,你会带给他一大堆不必要的头痛,让他很难放下和安详地去世。
  有时候,临终者会比医生所预计的多活几个月或几个星期,经验到深刻的肉体痛苦。龙雅葛发现,这样的人要放下而安详地去世,必须从他所爱的人听到两个明确的口头保证。第一,允许他去世。第二,保证在他死后,他会过得很好,没有必要为他担心。
  当人们问我如何允许某人去世,我就会告诉他们,想象坐在他们所爱的人床边,以最深切、最诚恳的柔和语气说:“我就在这里陪你,我爱你。你将要过世,死亡是正常的事。我希望你可以留下来陪我,但我不要你再受更多苦。我们相处的日子已经够了,我将会永远珍惜。现在请不要再执著生命,放下,我完全诚恳地允许你去世。你并不孤独,现在乃至永远。你拥有我全部的爱。”
  一位在临终关怀医院工作的学生,告诉我有一位年老的苏格兰妇女玛琪,在她的丈夫昏迷不省人事几近死亡时,来到医院。玛琪伤心欲绝,因为她从来没有把她对丈夫的爱说出来,也没有机会道别,她觉得太迟了,医院的工作者鼓励她说,虽然病人看起来没有反应,但他可能还可以听到她说话。我的学生读过文章提到,许多人虽然丧失意识,但事实上知觉作用仍然存在。她鼓励玛琪花些时间陪丈夫,告诉他心里头想说的话。玛琪没有想过要这么做,但还是接受建议,告诉丈夫过去相处的一切美好回忆,她多么想他,多么爱他。最后,她对丈夫说了一声再见:“没有你,我会很难过,但我不想看到你继续受苦,因此你应该放下了。”一说完这句话,她的丈夫发出一声长叹,安详地过世。
  不仅是临终者本人,还有他的家人,都应该学习如何放下。临终关怀运动的一项成就是:帮助全家人面对悲痛和对于未来的不安全感。有些家庭拒绝他们亲爱的人离开,认为这么做是一种背叛的行为,或是一种不爱他们的象征。龙雅葛劝这些家人想象他们是在临终者的位置上;“想象你就站在一艘即将启航的邮轮甲板上。回头看岸上,发现你所有的亲友都在向你挥手再见;船已经离岸了,你除了离开之外,别无选择。你希望你亲爱的人如何向你说再见呢?在你的旅程中,怎样才能对你帮助最大呢?”
  像这样简单的想象,对于每一个家人在克服说再见的悲痛上,会有很大的帮助。
  有时候人们问我:“我应该怎样对我的小孩提及亲人的死亡呢?”我告诉他们必须敏感,但要说真话。不要让小孩认为死亡是奇怪或可怖的事。让小孩尽量参与临终者的生活,诚实地回答他可能提出的任何问题。小孩天真无邪,能够替死亡的痛苦带来甜蜜、轻松,甚至是幽默。鼓励小孩为临终者祈祷,让他觉得他能提供实际的帮助。在死亡发生之后,记住要给小孩特别的关怀和感情。
  走向安详的死亡
  当我回忆起在西藏所见过的死亡时,对于许多人都是死在宁静和谐的环境中,感受很深。这种环境常常是西方所欠缺的,但我最近二十年的亲身经验显示,只要有想象力,还是可以创造的。我觉得,在可能的情况下,人们应该死在家里,因为家是大多数人觉得最舒服的地方。佛教上师们所鼓吹的安详死亡,在熟悉的环境里是最容易做到的。但如果有人必须死在医院里,身为死者所挚爱的你们,还是有很多方法可以把死亡变成简单而有启示性的事。带来盆栽、花、照片、家人亲友的相片、儿子和孙子的图画、匣式放声机和音乐带,还有,可能的话,家里煮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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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临终者是佛教徒或其他宗教的信徒,朋友们可以在房间内摆设小神龛,供奉圣像。我记得我有一个学生名叫雷纳,他是在慕尼黑一家医院的单人病房过世的。朋友们为他在房间内摆设小佛堂,供奉他上师的照片。我看过之后非常感动,我了解这种气氛对他的帮助有多大。中阴教法告诉我们,在一个人临终时,要为他摆设佛龛和供品。看到雷纳的恭敬和心灵的宁静,让我了解到这种做法的力量有多大,能够启示人们把死亡变成一种神圣的过程。
  当一个人已经很接近死亡时,我建议你要求医院人员少去干扰他,同时不要再做检验。常常有人问我对于死在加护病房的看法。我必须说,在加护病房中,很难安详地死去,而且无法在临终时刻做任何修行。因为在此处,临终者完全没有隐私可言:监测器接在他身上,当他停止呼吸或心跳时,医护人员就会用人工心肺复苏器来急救。死亡之后,也没有机会像上师们所开示的让身体一段时间不受干扰。
  如果能够的话,应该告诉医师在病人回天乏术时,得到临终者的同意,把他安排到单人病房去,拿掉所有的监测器。确定医护人员了解和尊重临终者的意愿,尤其是他不想被用复苏器急救的话;也要确定在人死后不要让医护人员去干扰,越久越好。当然,在现代医院里不可能像西藏风俗一般,不动遗体三天,但应该尽可能给予死者宁静和安详,以便帮助他们开始死亡之后的旅程。
  当一个人确实已经到了临终的最后阶段时,你也要确定停止一切注射和侵犯性的治疗。这些会引起愤怒、刺激和痛苦,因为诚如我将在后面详细说明的,让临终者的心在死前尽可能保持宁静,是绝对重要的。
  大多数人都是在昏迷状况下去世的。我们从濒死经验学到一个事实:昏迷者和临终病人对于周遭事物的觉察,可能比我们所了解的来得敏锐。许多有濒死经验的人提到神识离开肉体的经验,能够详细描述周遭的事物,甚至知道其他病房的情形。这清楚显示,不断积极地对临终者或昏迷者讲话有多么重要。要对临终者表达明确、积极、温馨的关怀,持续到他生命的最后时刻,甚至死后。
  我寄望于这本书的是,让全世界的医师能够非常认真地允许临终者在宁静和安详中去世。我要呼吁医界人士以他们的善意,设法让非常艰苦的死亡过程尽可能变得容易、无痛苦、安详。安详的去世,确实是一项重要的人权,可能还比投票权或公平权来得重要;所有宗教传统都告诉我们,临终者的精神未来和福祉大大地倚赖这种权利。
  没有哪一种布施会大过于帮助一个人好好地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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