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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唯识论

  太虚大师全集·法相唯识学

  九年三月在杭州作

  一 新的唯识论发端
  二 宇宙的人生的唯识论
  三 分析的经验的观察的系统的唯识论
  四 转化的变现的缘起的生活的唯识论
  五 真理的实性的唯识论
  六 悟了的解放的改造的进化的决择的唯识论
  七 实证的显现的超绝的胜妙的成功的唯识论
  八 究竟的唯识论

  一 新的唯识论发端

  ‘山中十日西湖别,堤上桃花红欲然’:乃吾清明日从净梵院赴弥勒院,在湖中泛一叶扁舟,舟次偶然流露于吟咏者。夫桃花之红,莫知其始,山外之湖,湖上之堤,物皆位之有素。且吾非一朝一夕之吾,居乎山,游乎湖,玩春色之明媚,弄波影而荡漾,今岂初度?然人境交接,会逢其适,不自禁新气象之环感,新意思之勃生也!夫唯识论亦何新之有?然为欧美人及中国人思想学术之新交易、新倾向上种种需求所推荡催动,崭然濯然发露其精光于现代思潮之顶点;若桃花忽焉红遍堤上,湖山全景因是一新,能不谓之新唯识论乎?玆略述新义如下:

  甲、为新近思想学术所需求故  近代科学之进步,不徒器物着非常之成绩;且神教既全失其依据,而哲学中之所包容者,亦渐次一一裂为科学,仅存形而上学为哲学留一余地。复经认识论之反究,怀疑到形而上学之终不可知,辄知之亦非有如何效果,直置于不成问题不须解决之列,于是哲学亦降为科学原理之总和,附庸科学而已。然最近人间世之脊脊大乱,或归罪科学;或谓非科学之罪,罪由误用科学。然误用之故安在?如何而得不误用科学?既非科学所能答,则科学亦几乎全为无意义无目的无价值之事。近人若罗素者,殆将谓科学亦依据迷信发生,全去迷信,科学自身且难可成立。科学其尚有何种希望乎?夫神教与哲学,次第为科学所穷,卒之科学亦挈襟露肘,穷无以达。正犹专制君主,立宪君主,皆为民主政治所催陷;而民主仍无以治平,致心海茫茫,莫知奚届!然则吾人处此,其拨诸玄远学理专以目前人众生活之效用为事,若詹姆士辈“实际主义”者之所为乎?则人众生活能存在否,亦早为所疑,夫又安能依之为质信乎?然则其认形而上学,有“可然”当是,但不得执为“就是”诚然,若罗素之新实在论乎?则有“可然”“当是”之实在云者,特予人以自由探试之希望,非能指示皇惑中流无所措其手足者以方针也!然则其拨弃推理概念之方法,谓本体唯可由直觉而得若柏格森之所论乎?然异生于我法二执俱生而有,故凭直觉亦非可保信之方法也。夫在思想学术之趋势上,既欲求一如何能善用科学,而不为科学迷误之真自由法;继之又有非将一切根本问题,得一究竟解决不可之倾向,展转逼近到真的唯识论边,有“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概。而唯识论遂为新近思想学术上最要之需求也!

  乙、用新近之思想学术以阐明故  夫唯识学之书亦多矣,种种说法,各适其宜。第对于新近思想学术界中所待解决之疑难,虽大理从同,但人心趋向之形势既殊,顺应之方法随变。而捍格者尤在乎名句文义之时代迁化,今昔差异,故非用现代人心中所流行之活文学,以为表显唯识学真精神之新工具,则虽有唯识论可供思想学术界之需求,令得绝处逢生,再造文明,然不能应化于现代之思想学术潮流,而使其真精神之活现乎人间世,则犹未足为适应现代思潮之新的唯识论也。盖新的唯识论,即真的唯识论之应化身也。从真起应,全应是真,虽真应一宗,而时义之大,贵在应化。此诚鸿伟之业,吾亦聊尽其粗疏棉薄之力,为智者之前驱而已。

  丙、非割据之西洋唯心论故  然与唯物论对立之唯心论,互相非斥,在西洋之思想学术界中,盖由来久矣。言之成理,持之有故,而卒不能有所成就者,则有近代之主观唯心论,与客观唯心论是也。虽然,此皆未明今是之所谓心者。割据心之变现行相之一片一段,而不能明证心真,将曰唯心,心之本真愈晦;则晦昧之空即缘之而自蔽,如梦、如幻、如影之前尘虚妄想相转纷杂凌乱而莫得其明净。今是之唯识论者,乃适反其所趣,将使妙心圆显,德用齐彰,如理如量,无取无舍,不与彼几经破碎崩溃之西洋唯心论同途共道。故今玆之唯识论出现,非唯物论与唯心论之循环往复,而实为世界思潮总汇中所别开出之一时雨之新化。

  丁、非武断之古代悬想论故  古代之思想家,根据其理性中之所要求者,常用种种悬想凭虚构造,而武断为人生唯一之实在如何若何,宇宙唯一之实在如何若何,人生宇宙究竟之唯一实在如何若何。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耶和华肇造万有,主宰群生,绝对无外,无始无终。神我与冥性合,生觉、生我慢、生五唯、生五大、生十一根,所生诸法归还自性,则神我离冥性而自在。此皆古人之所驰骛,但有名言,都无实义。今此绝对排除一切虚掷之悬想,妄执之武断;抉当前之心境,成系统之理论。重现证,贵实验,而又有其现证实验之方法。一念相应,全体圆湛,活活泼泼,无所留碍。而一切言句文语,皆若空中鸟迹,无堪执捉。转得山河大地归自己,转得自己归山河大地,夫而后乃能转科学而不为科学转;圆成大用,与科学始终相成相用,故为新的唯识论也。

  尝为之论曰:‘唯识宗学,实为大乘之始。自海西科学之功盛,以其所宗依者在乎唯物论也,遂畏闻大乘唯识之名;抑若一言大乘唯识,即挟神权幻术俱至。不知大乘唯识论之成立,先尝经过小乘之“有论”、“空论”等,及大乘之空宗,将邪僻唯神论之常见,与邪僻唯物论之断见,同日催荡清理,乃开大乘唯识中道。故竺干当日大乘唯识论之所缘起,正以胜论之多元或二元论等,天神泛神及数论之神我论等,顺世论之四大极微唯物论等,小乘之“有论”、“空论”等,大乘之空宗等,探究玄奥,观慧微密,皆极一时之盛。迫于人智之要求所不能自己,大乘唯识论乃应运兴起。且彼时虽有小乘之正论,徒高超世表而不能普救群生,与今日虽有科学所宗依之近真唯物论,徒严饰地球而不能获人道之安乐,亦恰相同。故唯识宗学,不但与唯物科学关通綦切,正可因唯物科学大发达之时阐明唯识宗学,抑亟须阐明唯识宗学以救唯物科学之穷耳’。夫然,亦可见新的唯识论之所以为新的唯识论矣。

  唯者何义?识者何指?识何以可唯?唯何以为识?唯者,是“非余”义,是“不违”义,是“无外”义,是“无别”义,是“不离”义。识者,指识“自身”,指其“相应”,指其“所变”,指其“分理”,指其“实性”。识非可唯,识之体相亦无得故;唯必为识,现实之法皆在识故。

  二 宇宙的人生的唯识论

  客曰:今现见有天地人物,非现实之法乎?切近言之,则吾人必有生命之存在与个性之存在;广远言之,则宇宙必有自然之存在与本体之存在。此能抹煞为非现实之法乎?或虽现实而唯是识乎?故知谓“现实诸法唯是识”者,其义不然。
  论曰:客以天地人物为现实者,岂非因现见是有乎?

  客曰:然!
  论曰:设能证明现见中实无天地人物,则天地人物岂非非现实之法乎?

  客曰:现见中分明有天地人物,又岂能证明其实无?
  论曰:客今认现见中有现实之天地人物,非同现见此掌中之橘乎?

  客曰:以近例远,以小例大,其为现见之现实则无异。
  论曰:客今现见之橘,非即圞然而黄之形色乎?

  客曰:然!
  论曰:若圞然黄者即为橘,则镜中圞然而黄之影,与画中圞然而黄之像,亦为橘乎?

  客曰:不然!现实之橘有香,有味,有触,故异镜影、画像。
  论曰:但今现见者,唯是圞然而黄之形色,彼香、味、触皆现所不能见,可知现见者与镜影、画像相同。而橘固非现见中之所有;现见中既无橘,可知橘非现实之法;橘既如是,天地人物不如是乎?

  客曰:然则认现可见、闻、嗅、尝、觉、的色、声、香、味、触、所依持之个体为橘如何?
  论曰:客所谓个体者,亦能证明而出之欤?现见者形色,现闻者音声,乃至现觉者坚脆、干湿、冷热、轻动等触尘。且是等皆随现行之见、嗅、尝、触,秒秒转变,忽忽转变,弹指非故,无可追执。而客所谓之个体者,果安在哉!

  客曰:在此一处现有可见、嗅、尝、觉之色、香、味、触和集续存,可持可取,可藏可弃,是即吾所谓之个体。
  论曰:处体空无,一数假现。由见、嗅、尝、觉之色、香、味、触和合续连乃有此一个,非由有此一个乃有见、嗅、尝、觉之色、香、味、触、和合续连。故持取藏弃者,亦祗是见、嗅、尝、触之色、香、味、触和合续连耳,非有他也。正犹结合多人前灭后生相续成为一个军团,岂离开结合相续之多人能别有一个实体存在哉!

  客曰:我今但认色、香、味、触之和续相,以为现有之实,则又何如?
  论曰:既唯和合续连之相,则一朝解散,即消灭无所存在。且除色、香、味、触本无他有,岂能认之为实有哉!

  客曰:如此,则现可见、闻、嗅、尝、觉之色、声、香、味、触,必为实有;此既实有,亦非唯识,以此即是物故,即是物之所集生故。
  论曰:客将谓现见中真有见、闻、嗅、尝、觉之色、声、香、味、触可得乎?即如今见圞然而黄:圞然之形,依附黄色而现,为黄色之分位,非现见之所见,现见唯是黄色耳!但今离却圞形,亦无黄色可指,以无形限则无边际,无边际故亦无方所,天与地平,山与泽齐。圞形既可寄种种色而现,黄色亦可带种种形而显。如画中景,无洼突而似有洼突;如镜中影,无远近而似有远近;此皆现见所无,乃由意识在现见中营构增益而起,而现见中仅存泯同虚空之黄色耳。

  客曰:此空空之黄色,其必为现见中之现实乎?
  论曰:黄色一名,涵义周遍,通摄宇宙一切黄色。即今灼然明见,自有分齐。就橘言之,见此一方面而不见彼一方面,见表面一层而不见里面多层。若少分见可名为见,则多分不见岂不益可名为不见乎?故知黄色亦非现见中有;盖黄色之有,乃由先有一黄色之心,与种种非色非黄色之心相仗托而彰显。实唯诸心相感相应,转似现所见法而已。而在离言内证之现实中,唯是平等真觉,实无一相一名之可安立。现所见色如是,现所闻、嗅、尝、觉之声、香、味、触亦复如是。一橘如是,无数天地人物亦复如是。故知现实诸法,定皆唯识。

  客曰:此在物象虽则如是。若吾人者,有生命、有情性、有意思,能自主、能自动、能自觉者也,岂亦无性命之实乎?
  论曰:生命者,即是由先业将心行支配作一期人生之分限力;此一期人生之分限力完了时,又有他种强硕之业代起,再支配心行作他种生命,此便为生命之相续不断。情性者,即执持生命元为自己,由自己之见所发挥之力。意思,即是根据生命情性所需要之识别造作。所谓自我,个性,人格,意志,性命,灵魂等等,皆可知矣。然有与身俱生自然成者:一、为情性审持生命根元为自我等,常相续而无间断者。二、为意思认取物质精神,或综合或析别之相为自我等,虽相续而有间断者。二皆任运而起,由无始来虚妄熏习内因力生,非修正观久久克治,难可除灭。若一般人之性命及意志,非单用理论所能空却也。复有因言语传受分别谬误成者:一、为闻谬说质、力、理、气等认取为自我等。二、为闻谬说个性、主体等认取为自我等。二皆计度而起,兼由群俗中习惯力助生,从名理中究竟研穷,即能彻悟不迷。若天神教所说灵魂,理论征诘,即知无有。此皆自无实体,乃由心心所所变诸法和续转似之幻相,故皆唯识。

  客曰:人亦依宇宙自然律生存之一,而此宇宙之自然律及宇宙原始要终之实体乃存在不存在、真实不真实、是有不是有、一切分判之总根本。此若空无,则一切分判将全失依据,是唯识不是唯识亦应无可说。故宇宙自然律及宇宙实体,必应离识而实有。
  论曰:客云宇宙自然律者,非指万有生化流转之理势欤?

  客曰:然!
  论曰:诸物及人之万有,既为唯识所转变,况依万有所现起生化流转之理势?譬如已知水之非有,而却认由水而起之流动相为实有;又如人类不存,而却认社会国家为实在,宁非谬甚!故自然律离识实有,无有是处。

  客曰:幻必有真,假必有实,宇宙万有则尽幻矣假矣,而岂无本元的究极的实体哉?既有实体,即非唯识。
  论曰:宇宙实体,孰知其有?无所证知而认为有,则成独断,无可置论。且彼实
  体,究为何状?若都无状,应即是无!无,则即是都无实体;若有可状,其状安在?
  若在万有,既为万有之一,何得为万有之实体?若不在万有,则成非有,如何复得执
  为实体?故执宇宙本体离识实有,无有是处。

  客曰:然则现前种种物类,生存变化自成仪则,各各个实流行转动,岂无根极?且彼无边空间,无尽时间,复因何有?
  论曰:此因一切有情众生无始虚妄熏习内因力故,意根任运常时相续观生化元阿赖耶识,分别物类执为法体;或由意识缘取识心变现诸相,任运种种分别贪着,若客此所问者是也。而在现世或缘虚妄言说谬误分别,于诸法相法性妄生计度,若天神教所说上帝造宇宙等是也。此皆诸识所缘,唯识所现,心外实无,识内似有,故知一切唯识。

  客曰:然在人世及佛经中,各说人类、兽类、动物、生物、及凡夫、圣人、异生、诸佛等;又说固体、液体、气体、元子、电子、精子等,及地、水、火、风、空、时等,若云唯识,此依何说?
  论曰:此诸名相,皆由明了分别之识,转动变似能取见及所取相之二分。又因无始物我分别熏习之力,依此能取见及所取相之二分,转似种种众生及世间相。依识所变,随识所缘,假施设为人类、兽类、乃至地、水、火、风、空等。如人睡梦,以睡梦力,梦心转现种种境相,似有自他、物我之类,不知者妄执为离梦心外之所实有。此则但随妄情假为施设,都无实事。若知由睡梦心转变而现似,不同妄情之所计而随顺说之者,此则虽有其事,究非其实。人等地等乃依梦心假立,唯如幻有,梦心乃人等地等所依体,亦真实有。识为一切众生一切世界之所依故,一切众生一切世界为识之所变故,是故众生世界皆唯是识。

  如有颂云:‘由假说我法,有种种相转;彼依识所变’。

  三 分析的经验的观察的系统的唯识论

  客曰:众生无量,世界无边,今曰皆依识变,彼识差别凡几,有何特殊功能?
  论曰:能变之识,约分三类:一者、生化体识,二者、意志性识,三者、了别境识。合之则成二种能变:一、因能变,属生化体识中之流注化能力与生命化能力。其流注化能力,由意志性识与了别境识,熏习生化体识令得生长。其生命化能力,由了别境识“有杂染善恶性业”,熏习生化体识令得生长。二、果能变,由前二种熏习功力,转诸识生,变诸相现。谓流注化能力以为因缘,种种识相差别而生,名曰流注化果,因相、果相等相似故。又生命化能力以为助缘,招生命体识酬报“引受生命体”之先业力,招了别境识酬报“满足生命体”之先业力。前者名真生命体,后者名生命体生。二者俱名生命化果,果性、因性不相似故。识为众生世界所依,识为众生世界能变,大义若此。

  客曰:如何名为了别境识,识有几种?
  论曰:照了别别境界事相,最为粗浅明显,故曰了别境识。约有二种:一者、依色根识,二者、依意根识。

  客曰:如何名为依色根识,识复几种?
  论曰:依各自净色根为不共增上缘发生之识,故名依色根识。别有五种:一者、眼识,以感觉照了青、黄、赤、白、等别别诸显色,或兼感觉照了显色上长、短、方、圆、大、小、远、近、明、暗、空、塞、屈、伸、往、来、别别诸形、表等色,为自身及行状。二者、耳识,以感觉照了别别音声为自身及行状。三者、鼻识,以感觉照了别别香臭为自身及行状。四者、舌识,以感觉照了别别滋味为自身及行状。五者、身识,以感觉照了坚、湿、暖、轻别别碍触为自身及行状。是故此五个识,亦得名为色识、声识、香识、味识、触识。有此五种别别感觉照了之时,同时同处及有此所别别感觉照了之色、声、香、味、触。了,所了相,俱依识自身上转变起故。诸有情者于玆五识,或完全有,或完全无,或复不完全有,然唯五种为定。

  客曰:此五种识,其随顺和合而转之属性如何?
  论曰:盲昧之警发,冥合之感应,领略之觉受,规摹之想象,动变之思力,此其属性之普遍着明者。他若欲望与信、惭、愧、及贪、瞋、痴等等皆得有之。于感觉照了别别诸色、声、香、味,触时,细心观察,便能获知。

  客曰:此五识所照了别别诸色、声、香、味、触,究是如何境况?
  论曰:譬如镜光照了显现镜像,镜像显现即是镜光照了,镜光照了即是镜像显现。光像各各亲冥自相,非是语言文字所可到着及可表示,乃是现证现实性境。内外、彼此、自他、物我等等对待所起假相,及依和合连续所变似人、牛、木、石等假相,于感觉中此皆无有,故此亦名感觉唯识。

  客曰:此五识所了实境,无对待假相及和合、连续假相者,则诸假相属于何境,为何识之所了?
  论曰:此诸假相属带质境及独影境,为依意根识之所了。

  客曰:如何名为依意根识?
  论曰:依意志性识为不共增上缘根而得发生之识,故名依意根识。以了知计度分别一切实境、带质境、独影境种种诸法为自身、行相,故亦名为法识。

  客曰:此识如何了实性境?
  论曰:一者、谓与前之五识同于初一刹那时间,依前五识感觉照了于色、声、香、味、触一一离言自相。二者、谓于离去散动昏乱,精一静明定慧所持心境。三者、谓全脱离计度分别,契会一切法真如性。此则即是转此依意根识成“妙观察智”矣。

  客曰:此识如何了带质境?且又何为名带质境?
  论曰:此识有殊胜功,具广大用,能于一切所有境界,周遍计度分别执取。内依意根及诸心不相应行法──名、数、时、方、同、异等等──过去所了行相名义,又常连合想念现前。因此依前五识所同觉照之色、声、香、味、触,一刹那间即转流入单独依意根识界中,变为一个一个实实在在之和合连续相。自他、人我、内外、彼此、一多、方圆、大小、远近、畛域毕足,封界完固,互相对待,安立名物;太阳、大地、群动、繁殖,莫非依意根识所了似带质境。何义名为似带质境?此中诸物似乎皆含带有前五识所了色、声、香、味、触;其实前五识所了色、声、香、味、触各住自相,与此了无交涉。此乃全由依意根识自家一边所生反映之影而已,故曰似带质境。更有由此依意根识所了其余诸现行识及识属性心等,由此识与彼所了诸识心相照中间所成心影,其影不但由此识生,亦由彼所了诸识心相对生起,故名真带质境。

  客曰:此识如何了独影境?且又何为名独影境?
  论曰:此由依意根识能用名言义相凭空捏造无有之境,及依想念推忆过去、悬观未来等境,故能完全脱离现实心境,而分别计度乎唯独虚影之境。一者、观想此地无有或此时无有或此中无有,而为宇宙所有之境。如十二月所想蛙声之类,名有质独影境。二者、若依马角、蛇毛等名或创造宇宙之上帝等名,由名所起想像之境而为毕竟无有之境,名无质独影境。此独影境,若细判别,义类繁多,玆姑从略。

  客曰:此依意根识之特征,其即在于能了别计度带质、独影二境乎?
  论曰:如是,因似带质与独影,唯属此识之境也。不宁惟是,盖诸识唯此识功用最宏,入定慧境及证真如法性,亦为此识特殊胜能。其依前五识觉了色、声、香、味、触,大致同前五识。然不先知有前五识,于此亦难知及。故世人祗知有此依意根识者,皆昧昧然而不能知有真现量。然此一刹那间之真现量,虽偶迸露,鲜能印定,遂仍即流转入带质、独影之意言界;故此非由定慧证会真如法性,莫得相应。然不能成就定慧契悟真如者,即由此识恒时流转驰逐于带质、独影之境故;迷唯识理,欲从心外寻求伺察推观计执不能已者,亦全因此。故唯识学第一步,当首先了解此中之似带质、独影诸境,唯是意言,绝无实物。故此亦名意言唯识。此意言唯识观得到亲切显明之际,即能真觉得世间同做梦一般。

  客曰:此依意根识相随顺和合起之属性,较前五识如何?
  论曰:此识之属性心,转化变易,尤极深广繁速:其普遍着明者可无论矣,他若欲望、胜解、忆念、静定、明慧等特别境界心,又若信、惭、愧、无贪、无瞋、无痴、精进、轻安、不放逸、行舍、大悲等净善性心,又若贪、瞋、痴、慢、疑、恶见等扰浊杂染性心,又若忿、恨、覆、恼、嫉、悭、诳、谄、害、憍、无惭、无愧、掉举、昏沉、不信、懈怠、放逸、失念、散乱、不正知等染恶性心,又若寻求、伺察、懊悔、睡眠等不定性心;在诸时处,展转联带,分合生灭,飘忽难辨。而寻求、伺察之二心,功力尤伟,世间所流行之思想学术,要皆依此二心生起。此等诸属性心,须动静语默间刹那刹那反观内察,方可如看电影一般,明晰几微。

  客曰:然则此之六种了别境识,其作善恶性业者,又如何?
  论曰:此则征之其属性心即可了知,由依意根识表现为身之行动、口之语言、带信等诸属性心现起时,则作净善性业;带忿等诸属性心现起时,则作染恶性业;单带警发、欲望、寻求等属性心起时,则作善恶无可记别之业。但在生死流转位中之有情类,大都不离贪、瞋、痴、慢等属性心俱时现起,故皆是有所覆蔽夹杂染污之心行。必到契会真如,反照破意志性识时,乃能成就纯全净善心行;此则非复因袭的而属于创造的矣。

  客曰:其于感受苦乐者,又如何?
  论曰:感觉时之心境或相符顺,适悦身心则乐;或相乖违,逼迫身心则苦;或无符顺乖违之可区别,则领苦乐俱舍中容性受。此六了别境识,于此苦、乐及舍三受,随时变换,皆得有之。但苦、乐受,各有二种:苦受二种:一苦,二忧。乐受二种:一乐,二喜。苦乐但属现在,忧喜兼及过、未。前之五识,但有苦、乐、舍受;依意根识,则有苦、乐、忧、喜、舍受。细心内观,不难审知。

  客曰:虽复明此了别境识,所了实性、带质、独影境相。即如前之五识同第六识感觉照了色、声、香、味、触、法,因何必于此时此处乃有如此如彼色、声、香、味、触之感觉?或于彼时彼处则无如彼如此色、声、香、味、触之感觉?且依意根识中亦常有时有处乃有如彼如此种种和合、连续、对待之相,有时有处则无如彼如此种种和合、连续、对待之相。而此种种色、声、香、味、触、法、与和合、连续、对待之相,此时此处则可与多数人同有如此如彼种种觉了识别,异时异处则又与多数人同无如彼如此种种觉了识别:若非离识之外别有为发生此等觉了识别之因者,如此种种差别之法,以何得成?
  论曰:客亦尝作梦乎?梦中所觉了识别之境物,当在梦未醒时,梦为春日则亦但有桃花而无荷花,梦为沙漠则亦但有荒野而无豆麦,梦为家人离聚则亦各有悲欢涕笑,梦为男女交会则亦可有损遗精血之事。此诸梦境,亦皆宛转成就,如有自然规律,岂亦离梦心外别有所存在乎?然至醒时,叩之心内梦境犹能历历,若欲于自心外求其何所存在,岂能丝毫得有?梦既若是,醒亦应尔。

  客曰:此虽能明梦境不离梦心,然彼梦心亦与梦境和合、连续、共同现起,合而谓之曰梦。而此梦者,其有虽幻,要非无所因藉而有。若其有所因藉,则离梦之外,既有起梦之本因;离识之外,岂无起识之本因欤?理既相齐,疑犹待决。
  论曰:梦依心有,梦不离心,心虽不必为梦,且可永远离绝其梦。心正梦时,心亦不能离去梦心而别有心。梦境、梦心依梦而现,梦依本心而有。欲知梦依本心而有,是故当说生化体识。

  客曰:如何名为生化体识?
  论曰:此识广大含容,深幽玄微,观察难到,默认必有。约言其义:一者、曰含藏识:谓能容受意志性识、了别境识,种种熏修练习功力,悉皆包藏在内。若非一度经过使用化为他种功力,则必无有消失,此其为“能藏”者一也。又甚昧弱虚柔,无有自觉自决之能,每遇前一生命已失后一生命未得之间,辄为潜藏其中之前六识所造善恶业力,忽然突起引之趣得一种生命;用其为生命体而为之决定其生命,使其屈伏韬藏在彼业力所决定之生命之内。才出前一生命,便入后一生命,常被系缚隐藏,丝毫不得自由,此其为“所藏”者二也。又复被意志性识所爱注执着,占据作“自我体”,运前六识种种造作变化行相悉皆纳藏其内,此其为“我爱执藏”者三也。此含藏识,虽有三义,要以我爱执藏之义为主。二者、曰生体识:即前“所藏者识”之义。盖生命虽非由其决定,而为生命之主体者,实在此识,所谓“真生命体”是也。三者、曰种元识:即前“能藏者识”之义。由此识体所本具之种种能力,及由前之七识所熏习在此识中之种种功力,即为能各各差别互互连带发生诸心法。心相应法、心变现法、心不相应行法之本因种元者是也。此中“我爱执藏”之义可得离却,我爱执藏离却,生命主体之义渐渐亦可离却,犹之心可离却于睡梦也。种元功能依体之义,则无始无终而常在,故此亦名“依持本识”。离却我爱执藏、生命主体之后,此识亦名“清净无垢心识”。若能知此“生化种元功能依持本识”,则于来问便应可知。

  客曰:此识中于一切现有法之种元功能,事究如何?
  论曰:此含多义,略为分别:一者、刹那刹那变灭:前灭后生,有胜功力,不是凝住死定无用之法。二者、要与现有行相之果同时同处俱有:譬如血胞与吾肉身俱有,而彼血胞即为吾此肉身种元。三者、随所依识恒常转变:自类功能引续不断,故必依持本识。四者、性用决定:是何种元功能,必但生何现行果相,如土但成土器,不成金玉之器。五者、要待众多助缘,乃能生起现行果相:如谷种要待水、土、风、日等缘,乃能生禾稻。此诸种元功能势力,能直接亲自生自类现行果相,则为“生因”。势限未尽,能引摄残存之现行果相使不顿绝,则为“引因”。草木等种子,皆但能为胜助缘,非亲能生草木之真因本;其真因本即诸质力原素,而诸质力原素,即由无量有情共同业行熏习本识之所生长。依此以观诸识所缘,唯识所现之理,不更明乎!

  客曰:此中所云熏习之义,究又如何?
  论曰:熏习须有能熏习及所熏习乃成就。其所熏习,须有永久之性,平等之性,自在之性,虚容之性,及有与彼能熏习者,同时同处不即不离之和合性。据此故知唯“生化体识”乃能为“所熏习者”。其能熏习,须有生灭无常之性,力用胜盛之性,能作增减之性,及有与彼所熏习者,同时同处不即不离之和合性。据此故知唯余诸识及其属性心乃能为“能熏习者”。熏习之事,譬如室本无香,一度然香,香已然灭,室中犹余香气。亦如我手曾习写字,虽不写时,习成写字功能依然存在。依此熏习之事,故令余识与此识互相为因果:谓此识之种元功能亲生余识,余识亦复熏习生长此识种元功能。可知识之生起,不须另有因藉之法,乃此识余识相互因藉生起耳。

  客曰:生化体识了别行相,及所了别境相,大致如何?
  论曰:此识所了别者,亦是现实性境。约为三种:一者、带过失之种元功力,谓依差别相及显彼相境义之名言种种分别熏习功力。二者、依共业成熟力所变成之器宇世界。此二种境,皆由此识领以为境,持令不坏。三者、依不共业之成熟力,变成自身“净色五根”及“根依处”。净色五根,略同近人所发明之神经细胞。根依处,即血肉之眼耳鼻舌身。此则不但领以为境,持令不坏,亦复摄为自体,令生觉受,安危与共,生命相连。此中器界根身,有四种别:一、为“共”之“相分种业”变成:有情命者无直接所可依资之界宇是也。二、为“共不共”之“相分种业”变成:有情命者所依资占有之地域;及随类不同各成受用之境界是也。三、为“不共共”之“相分种业”变成:若浮尘粗色根依处,亦能互相为受用之他身是也。四、为“不共”之“相分种业”变成:各各神经细胞之净色根是也。凡是皆依“流注化”套上一重“生命化”所成之果。此之种业、根身、器界,皆此识变现了别之“相分”。了别此相分者,则为“见分”。相分、见分皆依识起,识之当体曰“自证分”:识之本来性曰“证自证分”。有人用掌自量其腹,掌为能量,譬如见分。腹为所量,譬如相分。人即为自证分,掌、腹皆不离人。量过之后,虽复已息能量、所量之用,然以人故仍知腹之纵长、横广所量掌数,量之效果不至虚弃。然使其人本来不知纵横、广长数量多少之义,人虽由掌量腹,仍不能存在腹有几掌之量果,故须有其人本来知有数量之心为证自证分。因何今知数量?本来知数量故。因何知本来知数量?今得知数量故。此之二种互为所量、能量、及能量果,故不更须有第五分。此之四分心成,约量果义安立。约体用义,合证自证以为自证,安立三分:自证为体,见、相为用。约能所义,合证自证、自证为见,安立二分:见为能缘虑,相为所缘虑。约一心义,所见无故能见亦无,能所亡故唯是一心,无可安立。今此人生之根身,宇宙之器界,及根身器界之种元,既皆是此识之相分,为此识之自证分所变及见分所了,故此亦名宇宙人生的本体之唯识论也。

  客曰:此识之属性心,与业性、受用及生化相如何?
  论曰:此识行相既甚深隐,故其属性之心,亦极单微。但为普遍之感应心,警发心,觉受心,想象心,思力心而已。此识与属性心,悉皆非善非恶,虽有过患而无覆蔽。无苦,无乐,无忧,无喜,平平常常,窈窈冥冥。果生因灭,因灭果生,因果一时,果因同处,长流滔空,不断不住。万有与识非一非异,识与万有不即不离,故唯此识为万有之生化元也。

  客曰:此识恒时流转,生灭相续,识与诸种元之现行,还应等同识与种元,以何乃有万有差别而与此识非一非即?
  论曰:此识昧劣,无审决力,随识功能杂乱而起。起时即从“意志性识种元”俱起意志性识,由意志性识固执此识为内自我体,故此之“我爱执藏识”与“意志性识”乃互依俱有。以无始来有各各意志性识故,此识亦成各各我爱执藏。内既自成根身,外亦共变植矿。一生一生熏习在此识中,成一种生命化功力,用为增上助缘,能使之受种种差别生命;而万有差别所以然之故,即是意志性识。

  客曰:如何名为意志性识?
  论曰:意者,“思量”之义,志者、“恒审”之义。此识思量最胜,且唯此识能有恒审思量;有思量恒审性之识,故曰意志性识。了别境识之了别性最胜,生化体识之集起性最胜,意志性识之恒审思量性最胜。随胜立名,故名意志,非谓全无了别。此识不但依生化体识中此识种元而得生起,亦复依托现行生化体识为不共增上缘,犹如眼识之依眼根,亦如依意根识之依意志性识为根。而此识既依生化体识自证分为根,随逐流转而无间断,亦即审了生化体识见分为境,此境即所审执为内自我真体者也。乃为以心取心中间所生真带质境,恒思审量,不相离舍。故随我爱执藏识感受为何种生命体时,即系缚于何种之生命体。所谓了除生死,即由明了彼生命乃由此识固执生化体识成我爱执藏而有,遂开通解放此识而不为固执,因之即得解脱“分段生命之系缚”也。然至彼时,犹与“执法自性之见”相应,至证“平等性”圆满时,乃得完全开放都无所执,永与“平等性智”相应。恒审思量二无我真如性及余诸法,是为清净圆明意志性识,能随无边世界无量众生根性差别,示现种种佛化。

  客曰:此识之属性心如何?
  论曰:若至究竟觉地,诸识平等,皆唯感应、警发、觉受、想象、思力、愿欲、胜解、记念、寂定、明慧、信、惭、愧、无贪、无瞋、无痴、精进、不放逸、轻安、行舍、大悲、共二十一种属性心。无始时来在迷妄中,则此识除警发等五心皆有外,而以我痴、我见、我爱、我慢四种根本上之覆蔽,扰动浑浊昏昧杂乱染污心行,为此识极重要之属性心。我痴,即不明本心体法无实自性及命无实自我之真如理者是也。我见,则倒之固执为法有实自性及命有实自我也。一迷一执,遂成差别诸法、差别诸命彼此自他之界。更加我爱,随我见深贪着所执之我,集中扩充。复由我慢恃所执我,抗表高举,因是执益坚固,迷妄颠倒而不能已!生死流转而不能息!故此亦名万有唯识。而昏沉、掉举、不信、懈怠、放逸、忘念、散乱、邪知、审慧之九种心,与痴见等有共同关系故,亦常俱之同起。依此可见此识实为覆蔽之本;然因但向内心,深着专执,不能造作或善或恶粗显之业,故此识乃为有覆无记之性质。其感受亦无忧、喜、苦、乐之可分别也。

  客曰:然则合计众识数乃有八,依色根识之类凡五,而依意根识与意志性识、生化体识各为一类,识之数类其有决定性乎?其互相依托而现起,亦有系统否乎?
  论曰:八识皆从依持本识而为转变,无始时来我爱执藏识与意志性识恒转俱有,未始间断。前五依色根识,则因须待光、空、尘、根等缘乃能现起;其依本识,犹如波涛依水,若无风缘即便停止。而意志性识之挟我爱执藏识而起,譬如大海暴流;依意根识依之而常现起,如由暴流所起之浪,除生无想天,入无想定、灭尽定,及睡眠、闷绝,乃无不现起之时间。于此当知一切有情众生,最少必有二识恒时现起我爱执藏识与意志性识是也。依上二识更与依意根识俱起,则有三识同转。依上三识更与眼、耳、鼻、舌、身识随一乃至随五俱起,则有四识乃至八识同转。夫亦可以见其相依现起之系统欤。至识之类数有否决定性,分别其类随义无定。考核识体,原始要终决唯有八。此依隐劣显胜之相唯识,乃属道理世俗谛义;若依胜义谛说,则一犹非有,何有乎八哉!盖唯识即无执无得,若执唯识为有所得,则亦同乎法执而已。

  如有颂曰:‘此能变唯三:谓异熟,思量,及了别境识。初阿赖耶识,异熟,一切种。不可知:执受处,了。常与触,作意,受,想,思,相应;唯舍受。是无覆无记,触等亦如是。恒转如暴流,阿罗汉位舍。次第二能变,是识名末那。依彼转,缘彼,思量为性相。四烦恼常俱:谓我痴,我见,并我慢,我爱,及余触等俱。有覆无记摄,随所生所系。阿罗汉,灭定,出世道无有。次第三能变,差别有六种;了境为性相。善、不善、俱非。此心所:遍行,别境,善,烦恼,随烦恼,不定。皆三受相应。初遍行触等。次别境谓:欲,胜解,念,定,慧,所缘事不同。善谓:信,惭,愧,无贪等三根,勤,安,不放逸,行舍,及不害。烦恼谓:贪,瞋,痴,慢,疑,恶见。随烦恼谓:忿,恨,覆,恼,嫉,悭,谄,诳,与害,憍,无惭,及无愧,掉举,与昏沉,不信,并懈怠,放逸,及失念,散乱,不正知。不定谓:悔,眠,寻,伺二各二。依止根本识,五识随缘现,或俱或不俱,如涛波依水。意识常现起,除生无想天,及无心二定,睡眠,与闷绝。’

  四 转化的变现的缘起的生活的唯识论

  客曰:今虽已知诸识行相,然仍未了宇宙人生皆依识变,一切唯识。
  论曰:前述八个识及诸属性心,以内持种因力与俱现众缘力,融和绵延,流转兴起。起即同时、同事,一分变为能了别之心见,一分化为所了别之心相;无有无心相之心见,亦无无心见之心相,离此之外更无他有。故诸不生灭法及生灭法,相用实法,分理假法,一切不离心故一切唯识。唯者何义?谓无离此心识外之法也。复次、由能了别心见周遍计度,分析执取,将所了别心相转变为似在心外之活动影戏境,即所谓众生世界之人生宇宙是也;其实则唯在心见之迁化流动而已。在识非无,离识非有;非有非无,故云唯识。

  客曰:若境物皆由识心转变而有者,例如窗前桃花,何不由心识化现于室内,何不由心识开放于冬日,今必此时此处乃能有之,则为心外实有其境,非唯心识之所转变,明矣!且今此桃花者,予心所变,汝应不睹!汝心所变,予应不睹!予之所睹即汝所睹,可知此桃花非予心所变;汝之所睹即予所睹,可知此桃花非汝心所变。抑予之心若变桃花,如何更见汝及余物?设此桃花由汝心变,如何更见予及余物?由是可知予之及汝,桃花及余人物,皆属心外实有之境,定非唯由识心化现!况夫此诸境物,现有作用可征,室可以居,几可以凭,衣可以暖,食可以饱,又安能例同由识心悬想所成之虚影哉!
  论曰:客所难者辩矣!然客不尝梦与二三友人,登孤山作踏雪之游,失足滑倒石上,一惊而醒,身中感隐痛累日耶?

  客曰:有之!
  论曰:当客梦时,非确认孤山之在西湖、踏雪之为冬日耶?此固由心幻成之梦,而非心外实有之境,然曷尝不有处与时之决定哉!所偕友人,同登共览,梦中之客所见,即梦中客之友所见。且梦中之客见孤山,亦同时见余境及余人物。且客跌令身体于醒后犹有隐痛之效用,夫亦可见由心转变之境,非不能有作用可征,及互互感觉者。凡是既等于由心化现之梦境,则宇宙人生之唯识,明矣!

  客曰:理虽如是,其奈分明现证有色质等心外之实境何?
  论曰:眼识等五依色根识,各依自识起各各之心见、心相,其明现亲证者,固皆不离自识。当现证时,感觉通泯,心无内外,宁执为外!逮后转入依意根识,妄生分别,乃执之为外境。真现量境,实唯自识心相;但因无始意识名言串习,非色如色,非外如外,现如梦中之境而已。

  客曰:若今醒境皆同梦境,何故人皆能知梦境唯心,而不能知醒境唯识?
  论曰:梦未醒时,岂知梦境唯心?梦真醒后,亦知醒境唯识。
  客曰:若心外之实境都无,识亦何能独有?
  论曰:识不独有,但因诸有皆不离识,故曰唯识。然但空妄执心外之境而不空即心之法,因离言正智所证之真唯识性非无也。此非无故,识心续续转变亦复非无,故心外之境虽不有而识不无。
  客曰:识既非无,应有他识之可攀取,他识即为吾识识外之境,有此外境,岂云唯识?
  论曰:虽有他识,而亲切所缘者,还唯自识转变之相,第间接亦依他识为本质而已。然今此新的唯识论,亦可谓之多元的唯识论。正智契证真唯识性,言思绝故,非一非多。就如幻之唯识相言:非以一识故名唯识,乃总摄乎无量无数有情众生各有八个识体,及识随应诸属性心,与此识心所转变之心见、心相,识心所变种种分理界位,并此诸法离相所显如实真性,统谓之唯识也。谓之唯者,非以其一,但否认虚妄分别者所执离识之实境耳。彼诸识之含融感应,缘起无尽,由束缚而解脱,由杂污而纯净,由偏缺而圆满,由粗恶而妙善,皆此心识活泼无住,浩荡无际之法界海流也。

  客曰:若唯内识,都无心外实境以为依托,宇宙人生等皆由心见之虚妄分别而现,然此种种分别皆何自生起乎?
  论曰:持种元识有无量数各能亲生自果之差别功力,续续生起流注化果,生命化果,作用化果,增盛化果。从生起位一转一转迁变至成熟位,一类绵延不断,转不一转,变不一变;其转化变现而起者,又互相扶助为缘力,展转通和,作诸分别。一切心见、心相,不外分别及所分别;此种种等一切分别,依本识之种元力,及现行诸识等扶助力,即得生起,固不须更有心外之实境为依托也。

  客曰:然则此中缘生之理,因果之义,又如何欤?
  论曰:义趣繁深,兹难具述。约说四缘生法,略见端倪:一者、因缘,谓有生灭作用之法,亲举自身转成自果,喻如谷种转成谷芽,乃为本因生法之缘。此为三类:甲、 本识中种元生八识诸属性心见相等现行法,此属同时因果,如动力与波澜。乙、本识中种元间接生为本识中种元,此属异时因果,如前动力与后动力。丙、前七识诸属性心见相等转变起现行时,熏入本识生为自类种元,此亦同时因果,如垂灭之波澜与续起之动力。唯此三类为本因生法之主缘。二者、等无间缘,此若同一依处,必前一波澜灭下而后一波澜乃得生起,即以前一波澜灭下为后一波澜生起之助缘是也。三、所缘缘,乃能分别见所虑所托之所分别相,此有二类:甲、亲所缘缘,能了别心皆有,即于能了别心见带有所了别心相,而为心见所托之以生起,心见心相两不相离者是。乙、疏所缘缘,能了别心或有或无,虽为心见所了别所仗托,而此心相不与心见同依一识而密符者是也。此所缘缘乃如各各波澜别别形相。四、增盛缘,此指除前三种,有余有胜势力,能为顺益及为违害之法,若眼根、耳根等,若男根、女根等,若命根、意根等,事类繁多,难具陈说;如一个波澜与有关系之各各众多波澜是也。此四种缘唯识心全具,其余识内之法,或备三缘、二缘而已。此诸缘力皆不离识,万有生起,外更不须何种缘力,故缘生因果皆唯识所成。

  客曰:此在散识及矿物等,或如是耳,而在有情性有生命之人,生死死生、生生死死,各有性命继继绳绳,存存不绝,若非于识心外有实在法为依持者,复何得成?
  论曰:若识心外有实法为人之性命,亦岂得成生死恒续!虽然,因意志性识执着生化体识之心见,爱为真自我藏,随缠不舍;发展了别境识,造作善业、恶业、动业、静业、诸杂染业,浸熏本识,成为功能习气,熏习连续。新业成熟,故业毕尽,身命舍离,强业首为创引,众业助为继满,即又取得一生身命。如此前生命舍,后生命取,舍取连绵,生死恒续,尚安用离识心之外实有法以为主持哉!

  客曰:此云习气,其义如何?
  论曰:诸有情者生死流转,盖由善不善、动不动诸业习气,与能分别取着、所分别取着之二取习气,依附本识绵亘调融,积久业就可感后有。换言之,则习气分为三类:一者、名言习气,即一切有生灭作用法各别之种元功能势力,此属前之七识熏在本识中者。二者、我执习气,由意志性识无始虚妄颠倒之幻见,潜率依意根识分别执取我及我所有法,熏在本识成为一类功能势力,令有情等自他差别。三者、有趣习气,是了别境识所造作善、不善杂污业,熏在本识成为一种流转受五趣身命之差别种元。应知此中名言习气,是诸有生灭作用法所由各别之本因力。我执及有趣二习气,是诸有情性有生命、人及众生自他个别、苦乐类别之胜缘力。换言之,即各个各类和合连续之所由成就者是也。又二取习气,即是名言与我执二种习气,皆有相对之能取、所取故。业习气,即有趣习气,创能招感二十五有善趣恶趣之身命故。有业习气招感身命,说之则有十二种流转生化之缘力,唯柏格森所云:“宇宙创造转化流动迁变之活本体”,为能近之。无始无始之经过皆存于现在绵绵转起之一念心,无尽无尽之将来亦存于现在绵绵转起之一念心,顺逐之则流转无止,逆解之则圆寂可期,流转圆寂,皆唯在识。

  如有颂曰:‘是诸识转变,分别,所分别,由此,彼皆无,故一切唯识。由一切种识,如是如是变,以展转力故,彼彼分别生。由诸业习气,二取习气俱,前异熟既尽,复生余异热。’

  五 真理的实性的唯识论
  客曰:若一切唯由识心所转变而有,离识心外无实有之法者,则都无决定之真理与圆成之实性,将何所凭证以启信解而树行果乎?
  论曰:若识外有实法,固定执碍,亦安从树信解之本建行果之极哉!然唯识论,非无决定之真理圆成之实性者也,然以真理实性亦不离识,即是识体离言内证之真实法,故真实理性正为唯识耳。

  客曰:唯识之真理即实性,如何?
  论曰:诸唯识法,总核其共通之理性,约为三义:一、为周遍计度所执着之我我所法,即所谓人生宇宙等物是。此由意志性识、依意根识,于诸识体及属性心转变现之心见、心相,增加一重自他、心物等等刻画所成;体唯诸识心及心见、心相而已。彼周遍计度所种种执着之物我等,实同蛇毛马角,唯有言说了无体相。亦同眼病所现空华,本来毕竟空寂无体。此以妄执为性,妄情所有,真理所无,了达空无是其“真理”。二、为依托众多缘力或虚妄分别习气所生起诸识与属性心、见、相等事;杂污、纯净,譬如病眼、好眼,亦如梦心、觉心。此以缘起为性,妄情所无,真理所有;变相所有,实性所无,了达唯由识心转变之相,是其“真理”。三、为心空所显圆满成就诸唯识法之真实体,即以真胜为性,妄情所无,真理所有;变相所无,实性所有,是为真实性之“真理”。由妄情计第二缘起性为生命,第三真胜性为法性,种种执着,非全与空却之,则缘起之真相与圆成之实体,莫由明显。故说此三悉皆空寂,毕竟都无所有。一曰物相空无之性,二曰自然空无之性,三曰我体空无之性。此三空无之理,皆为远离妄情变相,以开显常是如此之真实胜义之唯识性者。故唯识诸法之性理分类,如下:

  唯识之虚妄法

  唯识之虚妄法─────妄执性………是应遣离者
  唯识之真实法
  唯识之世俗法─────缘起性………是应转净者
  唯识之胜义法─────真胜性………是应开显者

  此中所云虚妄世俗与真实胜义法,各有四重。分列如下:

  

  此中虚妄,是应解放应改善者;道理,是当了悟当通达者;证得,是有修行有成功者;真实,是无对待无变异者。随何一法无不如是,诸法宗主是唯识心;持此通轨,夫亦可以启信解而树行果乎?

  如有颂云:‘由彼彼遍计,遍计种种物,此遍计所执,自性无所有。依他起自性,分别缘所生。圆成实于彼,常远离前性。故此与依他,非异非不异,如无常等性;非不见此彼。即依此三性,立彼三无性,故佛密意说:一切法无性。初即相无性;次无自然性;后由远离前,所执我法性。此诸法胜义,亦即是真如,常如其性故,即唯识实性。’

  六 悟了的解放的改造的进化的决择的唯识论

  论曰:依本无漏种内因力,及闻学思量真唯识正理,熏习成种,积久粹熟,于唯识理渐能了悟。了达悟入,转益深切,于应解放应改造者,亦渐解放改造,谓解放悭贪、龉龊、瞋恚、懈怠、散乱、愚闇之六蔽,改造为施济、贤善、安忍、精进、定静、慧明之六度。由向来夹杂错乱染污缺漏罪恶者,而进顺于纯粹适当清净完全美善之真实理性化。以由了悟真唯识理之智为导首故,向开解超脱之大道前进,生生世世唯有进行而无退转,盖于是始有真正之进化;而前此则皆在循回之内,随业流转,系业受报,毫无自主之力、自由之分者也。故求进化者必于是,而求自由者亦必于是也。然是尚在浩茫无极之长途中,随顺唯识之真胜义以解除违唯识性之虚妄,积集顺唯识性之福智资粮耳。真积力久,明慧强盛,欲求实证真唯识性,遂起精严深重之胜加行:断然决然以择灭种种障真唯识性使不得契合之遮蔽,创兴深遍坚切之思考心,以寻求伺察一切法之名、之义、之自性、之差别,毕竟皆是强施设有,随情妄计了无有实。寻思益进,明明确确周遍了知一切法之名、义、自性、差别,真实唯识,离识非有。印持生命空、法性空、所取空之真胜义,然以犹带变相以观之故,虽以所观观为唯识真胜义性,尚未安住真唯识理。

  如有颂云:‘乃至未起识,求住唯识性,于二取随眠,犹未能伏灭。现前立少物,谓是唯识性,以有所得故,非实住唯识’。

  七 实证的显现的超绝的胜妙的成功的唯识论

  如有颂云:‘若时于所缘,智都无所得,尔时住唯识,离二取相故。无得不思议,是出世间智,舍二粗重故,便证得转依’。

  八 究竟的唯识论

  如有颂云:‘此即无漏界,不思议、善、常,安乐,解脱身,大牟尼名法’。论曰:于此实证的唯识、究竟的唯识,尚为现代思潮所未能适应之事。亦为今吾觉悟所未能到达之境,照书宣布既嫌空泛,随念分别尤落玄远。然能善悟,则于宇宙的人生的唯识论,早实证之、究竟之矣。故兹但概括之,为尽美的、尽善的、无尽的、常住的、圆融的、安乐的、妙觉的、灵明的、自在的、真实的、不可思议的而已。内容如何,不复究论。(见海刊一卷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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